秋风漫过解府层层叠叠的飞檐,卷着枯黄的梧桐碎叶,簌簌落在绵长的青石板回廊之上。
沐思瑶斜倚在窗边,一身素净旗袍,乌发松松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仅一支素银簪固定。
她是沐家名正言顺的嫡出大小姐。沐家早已举家定居长沙城中,家业深厚,根基稳固,并非途经此地的外乡过客。此番她外出城郊,半路突遭歹人暗算,身中奇毒,恰巧被外出办事的解景臣救下。如今暂住解府别院安心休养,家中宅院就在长沙城内,随时可以回去。只是血脉之中毒素尚未拔除干净,经不起车马颠簸,才暂且寄居于此。
腕间那条纹路古朴的银链,是沐家世代相传之物,贴着白皙的肌肤静静蛰伏,也是她最大的秘密。链内藏着一方灵泉,日复一日缓缓涤荡她血脉里残留的毒素,让她气色日渐好转。可再好的调养,也抚不平她眼底沉沉的郁色。
自从那日在后院海棠树下一时失态、黯然垂泪之后,沐思瑶便处处避着解景臣。偌大一座解府,水榭亭台幽深,她专挑偏僻安静的院落闲坐,尽量减少二人碰面的机会。
明明长沙城内自有沐家大宅,她随时可以动身归去。可心底悄悄萌生的那一份牵挂,却让她一拖再拖。
伺候她的丫鬟端着一盏温热的桂花蜜水,轻手轻脚踏进房中,将白瓷盏稳稳放在桌边,压低了声音。
“沐小姐,现如今长沙城内,一件大事传得满城皆知,您听闻过吗?”
沐思瑶缓缓收回望向庭院的目光,纤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去眸中起伏的心绪,语调平淡。“是什么事。”
“便是解先生,和城东林家的小姐,林婉儿的婚事。”丫鬟谨慎地环顾四下,确认廊下并无旁人,才接着往下说,“听说前几日林家长辈专程到访解府,与解家长辈当面商讨婚约细则。长沙一众世家都得了风声,都说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定下来了。”
“林家手握城内商铺产业,家财万贯。若是两家缔结姻缘,解家在长沙的势力,便能稳如磐石。大街小巷人人都说,林婉儿性情温婉,容貌秀美,与解先生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字一句轻飘飘落进耳朵,如同细碎寒冰,慢慢扎进心口。
沐思瑶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瞧不出太多波澜,唯有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无尽酸涩的苦笑。
她与林家同为长沙本地世家,门第不分高下。
可家世对等,从来不等于缘分相当。
她遇险濒死之时,得解景臣出手相救。养病的朝夕里,他待人温厚从容,处事沉稳有度,不知不觉,便住进了她心底。她私下也曾悄悄生出一丝期许,奢望他们二人,朝夕共处,或许终能修成一段姻缘。
漫天四起的联姻流言,如一盆冷水,将她一腔臆想彻底浇凉。
解景臣对她体恤关照,或许,仅仅是一份君子的善意。林家与解家世代交好,是族长辈辈眼里最般配的选择。就算她沐家扎根长沙,权势相当,她到底是因一场灾祸,借住在解府。
动心的只有她自己,一切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那些短暂相逢时,他温和的眉眼,轻声宽慰的言语,原来皆只是寻常礼节。能够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的女子,本该是声名远扬的林家小姐,林婉儿。
“我知道了。”沐思瑶声音轻淡,仿佛一阵秋风便可吹散,“外头的闲话,不必再同我说了。”
丫鬟瞧出她情绪低落,不敢多言,屈膝行了一礼,悄无声息退出门外。
空旷安静的屋内,只剩沐思瑶孤身一人。她缓步走到桌前,看着那一盏桂花蜜,往日清甜温润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只剩满口苦涩。
解府深处的书房。
厚重红木案几上,铺满厚厚的卷宗。解景臣身着一袭深色长衫,眉目清泠,指尖捏着案卷。卷宗记载一桩骇人听闻的怪事——一列火车上所有乘客一夜之间尽数惨死,线索零散,迷雾重重。
长沙城内传遍他与林婉儿婚约一事,他早有耳闻。
这一门亲事,是族中长辈一意孤行。林家生意遍布全城,时局动荡,长辈一心想要借联姻巩固家业,便私自邀约林家登门商议。从头到尾,解景臣从未点头答应过半分。
他早已察觉,近来沐思瑶总在刻意回避自己。他好几次抽身去往她居住的小院,次次都扑空。他隐约知晓她心绪低落,可诡异的火车命案牵扯甚广,繁杂事务缠身,他抽不出空闲寻她谈心,更无从辩解坊间荒唐的传闻。
九门之中,各方势力,同样被连环怪事搅动。
张启山派人四处奔走,追查那列夺命列车的来路;齐铁嘴卜卦推演,卦象晦暗纷乱,隐隐算出这桩惨案背后藏着莫大阴谋;张日山往来街巷搜集各方情报,无意间查到,林家,似乎也与那一趟诡异列车,有着一丝隐秘牵连。
一桩满城热议的联姻,一桩悬而未决的诡案,两条暗线,在长沙的烟雨乱世之中,悄然交织。
午后,府中下人匆匆来报,林家小姐林婉儿,今日将要亲自到访解府。
庭院之内一下子忙碌起来。
闷在房中多时,沐思瑶心头郁结,打算往后园海棠花下静坐散心。她顺着蜿蜒回廊缓步前行,转过一座雕花月洞门,廊下两道身影猝不及防闯入眼帘。
解景臣身姿挺拔,静立阶前。
他对面站着一名女子,一身雅致杏色旗袍,仪态端庄,正是林婉儿。二人隔着半步距离,从容有礼地交谈,远远望去,般配无比。
沐思瑶脚步骤然顿住。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二人交谈的话语,只是那一幕景象,狠狠碾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奢望。
她不愿上前,不愿被二人看见。沐思瑶悄无声息往后退了两步,安静转身,循着来时的路默默离开。
一路走回清静的院落,她抬手轻轻抚上腕间冰凉的银链。
就在她满心酸楚的刹那,沉寂已久的链子,猛地微微发烫,轻轻震颤了一瞬。
沐思瑶垂眸凝视腕间银饰,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她身体已经好转大半,是时候,动身回自己的沐府了。继续留在此处,日日听闻婚事流言,目睹他与旁人往来,于她而言,终究是煎熬。
只是她隐隐不安,那桩离奇的火车凶案暗流汹涌,这场沸沸扬扬的联姻,究竟是世俗良缘,还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