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向长沙城头,西天最后一缕落日余晖被厚重的乌云缓缓吞没。
凄厉、绵长的汽笛声自城外铁轨方向遥遥传来,那声响不再是往日奔赴生机的轰鸣,反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悲凉,在街巷之间悠悠回荡。
一列自北平启程的特快列车,停在了距离长沙城十余里的荒野铁轨之上。
整条列车静得可怕。
车厢门窗紧闭,看不见半分活人的动静。闻讯赶去探查的巡警掀开车门的那一刻,只见到满车厢毫无生机的乘客,数百条性命,一夜之间,尽数凋零。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不过半个时辰,恐怖的流言便席卷了整座长沙城。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长街的宁静。
三匹骏马扬着尘土,朝着解府的方向疾驰而来。
张启山一身深色劲装,眉宇锋利如山,眼底压着一层沉肃的寒意;齐铁嘴摇着一把油布折扇,脸上惯常的嬉皮笑脸淡了大半,眉头紧紧皱起;张日山跟在二人身后,脊背挺直,神色沉静,目光警惕地扫过沿途的街巷。
鬼车一案,来得猝不及防。
解府朱漆大门被下人匆匆打开。
三人翻身下马,大步穿过前院回廊,直往正厅而去。
解景臣刚刚处理完府中杂务,听闻门外通报,抬眸起身迎了出来。
廊下桂叶被晚风拂动,细碎的金花瓣簌簌飘落,铺满青石地面。
西院的月洞门边,沐思瑶本是出来透气。
她身上的酸软尚未完全褪去,便倚在雕花门框旁,远远听见了前院传来的说笑声。
晚风将话语一段段送了过来。
“九爷,出大事了。”齐铁嘴一把合上折扇,语气急促,可目光一转,又换上一副促狭的笑意,压低了声音,“不过在说正事之前,我倒要恭喜恭喜解九爷!”
解景臣眉峰微蹙。
“何喜之有?”
张启山站在一旁,抱臂旁观。
齐铁嘴折扇一挑,笑得眉眼弯弯:“如今长沙城里谁不知道,解、林两家快要结亲,林家千金婉儿小姐,马上就要成为解府的九夫人。这等天大的喜事,难道还不值得我来道一声恭喜?”
一字一句,清晰地飘入沐思瑶的耳中。
她静静立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攥紧了门框冰凉的木边。
目光遥遥望向正厅方向那道清挺的身影。
方才在庭院之中,他看向林婉儿时那份从容坦然,放心托付的模样,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原来,满城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只是不愿向外人过多解释罢了。
一抹苦涩从心底漫上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沐思瑶垂下长长的睫毛,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极落寞的苦笑。
没有声音,没有叹息,只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悄悄堵在了胸口。
廊下恰好有一片金黄的桂花,悠悠飘落,擦过她的肩头,坠落在青石板上。
正厅之内,解景臣薄唇微抿,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无根流言,八爷不必当真。
“哎哟,哪里是无根呐。”齐铁嘴不依不饶,摇着折扇打趣,“婉儿姑娘日日在府中做客,长沙的世家圈子早就把日子都帮你们盘算好了。九爷,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林婉儿这时恰好捧着一盏新沏的清茶,缓步从侧廊走来,听到这番话,耳尖微微一热,却也没有出声辩驳,只是垂着眼,将茶盏轻轻放到案几之上。
这一幕,又恰好落入远处沐思瑶的眼底。
那一点苦笑,又更深了几分。
她悄然后退半步,退回了门后的暗影之中,不愿再继续窥探,也不愿听见更多让自己心绪纷乱的闲谈。
她转身,慢慢走回厢房。
屋内窗台上,晚风卷起薄薄的纱帘。
而前院的气氛,转瞬一沉。
张启山抬手按住了齐铁嘴的折扇,打断了玩笑。
“闲话暂且搁下。”他嗓音低沉,目光锐利,“长沙那一趟列车,全车人,无一活口。”
嬉笑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解景臣眼底的闲散一扫而空,沉色漫上眉梢。
“鬼车?”
“正是。”张日山上前一步,低声补充,“巡防营已经封锁了铁道,车厢之中,找不到半点打斗痕迹,所有人,都是在一瞬间失去性命。”
长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诡异、凶险的暗流,已经汹涌翻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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