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时候,林知夏在附近的五金店买了一支荧光笔。
不是用来写字的。她在三道抓痕旁边画了三个圆圈,每一个圈住一道痕迹,旁边标注了日期。旧的、发黄的旁边写着"第一天",泛白的旁边写着"第二天",最底下那道新鲜的、墙灰还在簌簌掉落的旁边写着"第三天"。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三道痕迹在荧光笔的橙色圆圈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三只竖起来的眼睛。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事——她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墙壁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三道抓痕比肉眼看到的更清楚。闪光灯的白光把每一道划痕的细节都逼了出来:第一道最浅,边缘已经钝化;第二道更深,墙灰外翻的幅度更大;第三道最深最宽,切入墙面的角度和其他两道略有不同——更向下倾斜,像是抓挠者的手臂位置发生了变化。
林知夏把照片放大,盯着第三道抓痕的起点——五指同时切入墙面的那个交汇点。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里有一个指甲印。
不是划痕,是印记。在五道划痕汇聚的最顶端,有一个半圆形的凹陷,弧度完美,像拇指指甲按压留下的。但这个指甲印太大了——比正常人的拇指至少大一倍,弧度也更宽更扁。
林知夏用自己的拇指比了比。
差了一倍还多。
她放下手机,看了眼自己的手。纤细的、常年敲键盘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然后她看向墙上那道抓痕——五指间距和成年人相当,但拇指的弧度暗示那只手比她的大得多。
什么样的手会比正常人大一倍,但五指间距和常人一样?
林知夏没有想出答案。她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
她走到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午夜档案》第37期的文档还是空白的,光标一跳一跳,像某种倒计时。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你住的那栋楼,真的只有你看到的那么多层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删掉了。
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整理的不是稿子,是恐惧。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704记录",开始把过去三天发生的事情按时间顺序写下来。第一夜抓墙声,第一道抓痕。第二夜两道。第三夜三道。陈默的话,周婶的话,念念的名字,没有影子的女孩。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三道爪痕出现的每晚,她都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第一夜:只有抓墙声。
第二夜:抓墙声+皮球弹跳声。
第三夜:抓墙声+脚步声+小女孩笑声。
声音种类在递增。和抓痕一样,每晚多一样。
像是在……介绍自己。
林知夏合上电脑,觉得后颈发凉。
下午四点,林知夏走出了704。
她有一个计划——不是什么宏大的调查计划,只是一个很小的、很实际的想法:去其他楼层看看,别的住户的墙上有没有抓痕。
她先去了7楼的其他房间。
703的门锁着,门缝下黑漆漆的,没人住的样子。她没有敲。702是陈默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没人应。701——周婶的门缝下照例透着昏黄的光,但林知夏没有敲。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婶。"你是沈家的孩子"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意识的最表层,稍微一碰就痛。
她下了楼梯。
六楼。走廊格局和七楼一模一样——灰白墙壁、铁门、声控灯。601的门虚掩着,她犹豫着是否要敲,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老年人,男性,面孔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在皱纹深处出奇地亮。他看着林知夏,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举起一只手。
不是打招呼——他的手在比划什么。林知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语。
她不懂手语。但她看懂了一个动作——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聋哑人。
林知夏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 "你好,我是7楼新搬来的。请问你有没有在墙上看到过……划痕?像被人用手指抓过的痕迹?"
她把手机屏幕递过去。老人低头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确认了某件他一直在等待的事。
他接过手机,用一根手指缓慢地打字。速度很慢,他的手指粗糙而僵硬,常常按错键又删掉重来。林知夏耐心地等着。
两分钟后,他把手机还给她。
屏幕上写着: "看到了。不在墙上。在天花板上。每天变多。"
林知夏的脊背一寒。她接过手机继续打字: "每天多一道?"
老人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人又拿过手机,这回他打字更快了,像是急于传达: "不知道。我是聋人,听不到声音。但我能看到。天花板的划痕每天都在增加。我数过。"
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这行字他打了很久,中间删了三次。
"它在数我。"
林知夏盯着这四个字,觉得走廊里的空气突然变冷了。
她还想问更多,但老人已经缓缓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要再问了"。他的目光从林知夏脸上移开,落向走廊天花板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灰白的水泥天花板完好无损——但老人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
他退回601,门无声地合上。
林知夏站在走廊里,抬头看了看6楼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老人看到的东西,只是还没到她能看到的程度。
回到704,林知夏做了一件她搬进来第一天就该做的事——彻底检查这个房间。
不是打扫,是搜索。
她先检查了床底。手电筒照进去,灰尘很厚,没有异常。然后是衣柜——简陋的布衣柜,拉链门,内胆空空。她把手伸进衣柜底部摸了摸,指尖触到了布料的缝线边缘——和底板之间有一个空隙。
她蹲下来,把衣柜往旁边推了推。
衣柜后面是墙。但墙和衣柜之间,地板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本日记。
不是那种精美的皮面日记本,而是一本最普通的硬壳笔记本,蓝灰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书脊脱胶了一半。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林知夏捡起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密,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写得很急,有的字叠在了一起。开头没有日期,也没有称呼,直接进入正文:
"第1夜。凌晨3:33。声音从墙壁右侧传来。像指甲刮水泥。我以为是老鼠。"
林知夏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读。
"第2夜。两道痕迹。第3夜。三道。每天增加一道。我输了。我知道不该数。但我控制不住——如果不数,我怎么知道它有没有来过?"
"第5夜。五道。我试着不数。但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墙。它知道我在看。痕迹越来越深。"
"第7夜。七道。墙上像有人用手指在刻日历。七根竖线,像栅栏。"
接下来的内容,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有些字几乎无法辨认:
"我看到了。第七道痕出现的那个凌晨,走廊不再是对的。从704到楼梯间的距离变长了。我走了三十七步才到。搬进来的时候是二十三步。"
"走廊变长了。楼梯多了一级。703的门牌变成了703½。"
"3:33的时候我打开门。走廊里有灯——但不是我这层楼的灯。那灯光从上面照下来,从天花板和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像什么东西住在楼体内部,开着灯在看书。"
"我往走廊尽头走。703½的门开着。"
"门后面不是房间。是楼梯。向上的楼梯。"
"我上去了。"
"第八层。"
这一页到此为止。下一页被撕掉了,留下一排参差不齐的纸边。再往后翻,全是空白。
但日记的封底内侧,夹着一张东西。
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很小,三寸大小,翻拍了很多次所以模糊不清。照片里是一栋楼——和永安公寓一模一样的轮廓,灰黑色的外立面,老式砖混结构。但林知夏数了两遍楼层的窗户——
八层。
永安公寓在照片里有八层。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字迹和日记不同,更老,更稳:
"永安公寓 1957年竣工 摄于落成当日"
林知夏坐在地板上,日记本摊在膝头,照片捏在指尖。
八层。
她现在住的这栋楼,从外面看是七层。中介说是六层住户加顶层,七楼到顶。但1957年的照片显示这栋楼曾经有八层。
八成去哪了?
拆了?但陈默说过,1973年重新测绘时楼体高度没有变化。拆了一层,楼没有变矮。那不是"拆了"——那是"看不见了"。
她拿起手机,搜索"永安公寓 1957"。
没有任何结果。地方志、建筑档案、新闻报道,全部空白。就好像这栋楼从来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中——除了这张照片。
日记的最后一行——那个"我上去了"之后的空白——像一扇门,开着,但门后面是空的。写日记的人去了第八层,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1971年。504室。失踪。
林知夏把日记和照片放在桌上,坐在那里盯着它们。窗外的天色在变暗,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
她拿起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消息。
"陈默,我找到了一本日记。1971年的。住504的人写的。他说他上了第八层。"
回复很快:
"别输。"
"我没有数。"
"你看了照片。看了就是数了。"
林知夏攥紧手机。她想反驳——看照片也算"数"吗?但她知道陈默说的是对的。她不只是"看了"照片,她在心里数了楼层的窗户,从一到八,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次确认。
她确认了第八层的存在。
它知道她确认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右侧墙壁的方向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抓墙声——现在不是凌晨3:33。
是一声很轻的、很细的"咔",像指甲尖端点了一下墙面。
只有一声。
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