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拂袖离开之后,圆桌上的气氛依旧滞重。
方才的争执留下一层挥之不去的尴尬,余下的亲戚低声闲谈,目光总会若有似无落在我的身上。我攥紧手里的碗筷,食不知味,大伯那些刻薄的话一遍遍在心里打转,像砂砾磨着心口最软的地方。
妈妈察觉到我的低落,悄悄伸过手,把我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手背,无声地安抚我。
爸爸抬眼,扫过席间众人,开口打破沉闷:“正好趁大家都在,说一件事——下周我们就回意大利了。”
他刚要继续往下讲,爷爷却忽然看向我,语气温和地开口:“宁宁,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放在隔壁包间,你过去看一看。”
我愣了愣,没有多想,轻轻应了一声,放下筷子起身离席。
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往前走,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没。走出几步,我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拿桌上的手帕,顿住脚步,正要折回去,却听见身后传来爷爷压低的声音。
是爷爷,带着几分顾虑:“要不然,把宁宁留在国内,由我来带着。这边家里有我护着,旁人也不敢太过为难。”
我脚步一滞,下意识停在了廊柱的阴影后面,隔着半掩的包厢木门,里面的谈话清清楚楚飘进我的耳朵。
紧接着是爸爸沉稳的嗓音:“爸,不必。我们要带她一同去意大利。国内这个圈子太乱,闲言碎语没完没了。”
短暂的停顿,妈妈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坚定:“到了那边,对外就说,宁宁是我和丰川在国外的时候生下的孩子。”
爸爸接过话,语气很平,却字字笃定:“这样很多事情就都解决了。我不希望她一辈子身上都背着养女这个标签。”
门内的话语一字一句撞进我的耳朵里。
我僵在柱子背后,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慢了半拍。
原来他们早就想好了。要抹掉孤儿院那一段过往,抹掉小花这个身份,把我包装成他们亲生的女儿。不是因为过去可以轻易消散,只是为了隔绝世人的非议。
心口五味杂陈,有暖意,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们是想护我,用他们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方式把我护在羽翼之下。可那一段孤儿院的岁月,那个秋千,那棵野果树,那些和哥哥并肩坐过的黄昏,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那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全部来处,没有办法就这样一笔勾销。
我攥紧袖口,指尖微微发抖。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意大利。那么远。远到我连在地图上都指不出它的位置。如果去了那里,我和哥哥之间的距离,就再也不是一条街、一个旧地址、一趟公交车能抵达的了。那会是隔着山、隔着海、隔着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我找到他的可能性,本来就已经微乎其微了。可如果我真的走了,是不是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没有钱,没有能力,没有自由,连自己明天在哪里生活都做不了主,连想留下来等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我的等待、我的执念、我那些放不下的念想,在大人替我做好的决定面前,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散了。
我悄无声息地转身,慢慢走向隔壁包间。
推开门,房间里安安静静,一盏暖黄的壁灯亮着,茶几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精致的礼盒。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面系着暗红色的丝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我走过去,在茶几前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解开丝带,掀开盒盖。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串手链。
细细的链身,缀着一颗圆润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而璀璨的光芒。宝石的色泽极正,红得浓郁却不刺眼,像一滴凝固的晚霞,安静地卧在丝绒的衬垫上。旁边还嵌着几颗细小的碎钻,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华贵却不张扬。
我怔怔看着那串手链,指尖悬在盒沿,迟迟没有触碰。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贵重的东西。孤儿院里最值钱的物件,不过是院长婆婆那只旧手表,表带磨得发白,走时也不大准。而眼前这串红宝石手链,璀璨夺目,价值连城,却让我觉得陌生而遥远。
我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妈妈推门进来,看见我怔怔盯着盒子里的手链,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看,轻声赞叹:“好漂亮。宁宁,还不快谢谢爷爷?”
我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见爷爷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正笑吟吟地看着我,目光慈祥温和,像是在等一个孩子的回应。
我连忙站起身,捧着那只丝绒盒子,朝爷爷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紧,却认认真真地说:“谢谢爷爷。”
爷爷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宠溺:“没事没事,我们宁宁值得拥有最好的东西。以后想要什么,就跟爷爷说,爷爷都给你买。”
我捧着那只沉甸甸的盒子,指尖微微收紧,喉咙有些发酸。
值得拥有最好的东西。这句话落在心口,暖得发烫。可我却忍不住想——我真的是值得的吗?一个连自己身世都说不清的孩子,一个连等待一个人都做不到的孩子,真的值得这样好的东西吗?
我轻轻合上盒盖,把那串红宝石手链妥帖收好,跟着妈妈和爷爷一起回到宴席。
圆桌上重新热闹起来,亲戚们见我回来,纷纷笑着夸我手上的链子好看,说爷爷疼我。我弯了弯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开心一些,乖巧地应着,坐在妈妈身边。
可心底那根弦,始终绷着。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红宝石手链,温润的光芒在灯光下流转,那样美,那样贵重,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可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方才在走廊里偷听到的那番对话——意大利,那么远,我找到哥哥的可能性本来就已经微乎其微了,如果我真的走了,是不是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妈妈像是察觉到我情绪低落,轻轻握住我的手,温声问:“怎么了,宁宁?不喜欢吗?”
我摇了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喜欢的,很漂亮。”
妈妈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温声道:“那就好。以后我们宁宁,会有很多很多好东西的。”
我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宴席散后,亲戚们陆续告辞。我站在门口,跟着爸爸妈妈一起送客,乖巧地弯着腰说“慢走”,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等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庭院重新安静下来,我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回到客厅,爸爸坐在沙发上,妈妈挨着他坐下,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妈妈看着我,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宁宁,今天宴席上说的那件事,你也听到了。下周我们就回意大利了。那边入学的手续有些麻烦,需要提前回去安排,所以时间会比较紧。”
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爸爸接过话,声音沉稳:“到了那边,你会进一所很好的学校。语言不通也没关系,我们给你请了老师,提前过去适应一段时间就好。”
我攥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那……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妈妈微微一愣,随即温柔地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当然能。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爷爷还在这里呢。你想回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回来。”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可我心里清楚,她说的“回来”,和我心里想的“回来”,不是同一个意思。我想回来的地方,不是这座宅子。我想找的人,也不在这里。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红宝石手链,温润的光芒在灯光下流转。它那样美,那样贵重,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可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方才在走廊里偷听到的那番对话——如果我真的去了意大利,和哥哥之间的距离,就再也不是一条街、一个旧地址、一趟公交车能抵达的了。那会是隔着山、隔着海、隔着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
我攥紧手腕上的红宝石手链,指尖微微泛白,心底一片潮湿。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连自己明天在哪里生活都做不了主,连想留下来等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我的等待、我的执念、我那些放不下的念想,在2
🥺 写得太戳人了,完全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