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没有等到明天。
当天晚上她就来找我了。我正坐在石室里,把勺子摆在膝盖上数裂痕。一天一道。现在已经有三道了。她推门进来,头发上沾着夜露,金色瞳孔在幽绿的光里亮得发烫。
“现在就去。”她说。
“现在?”
“我睡不着。”她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你想让我躺在那张床上,瞪着眼睛等天亮,再一步一步走到东门,蹲下来,拧勺子,喂它,然后才开口问?我做不到。”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但下巴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我把勺子别回腰上,站起来。
“走。”
夜里的山路很难走。没有月光。天阴着。树影黑压压地盖在头顶。白芷走得极快,几乎是小跑。我跟在她后面,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她不管。她像认得路。像走了很多遍。三百六十二年。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遍。从医仙谷到东门。从家到悬崖。
东门在夜色里比白天更小。像一个蹲在土坡下面的黑色石头。门缝里没有光。暗绿色的、暗红色的,都没有。它睡了。
白芷蹲下来。勺子塞进去。拧了半圈。她的掌心亮了一下。淡金色的光流进勺柄。门缝里暗绿色的光猛地亮了起来。像被吵醒的人猛地睁开眼。
“白芷。”那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清楚了很多。像这几天的喂养把它的嗓子养润了,“你来了。夜里来。怎么了?”
“我有话问你。”白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纸。但她的手指在勺柄上微微发颤。
“问。”
“我娘是谁?”
门后面安静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安静都长。我站在白芷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快。很浅。像跑了很久的路。
“你娘……”那个声音终于响了。很慢。很小心。像在挑合适的词,“你娘是三百六十二年前进门的那个女人。她坐过椅子。她出来了。她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你。”
白芷的手指攥紧了勺柄。
“她进去了。她坐上了椅子。但她没有归。她跟我说话了。她说她有了。她说她肚子里有个东西在长。她求我放她出去。我放了她。她出来了。她抱着你。她把你交给了第一个陈氏。然后她走了。”
“去了哪里?”
“北边。”那个声音说,“她往北边走了。她走之前跟我说,她要去找太岁的头。她说她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叫她。叫得很响。她压不住。她要去那个地方,找那个东西。把它按住。”
“她后来回来过吗?”
门后面沉默了一息。然后那个声音说:“没有。她进了那座山。再也没出来。”
白芷蹲在东门前,很久没有动。她的背影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我。金色瞳孔里空空洞洞的。像两盏被风吹灭了的灯。
“我娘进了那座山。”她说,“太岁的头颅在那里。她进去了。没出来。”
“白芷——”
“她还活着吗?”白芷打断我。她转过身对着门缝,“那座山里。她还活着吗?”
门后面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在犹豫。
“我不知道。”它说,“她进去之后我就闻不到她了。太岁的头在里面。它比我的意志大得多。它吃了她。或者她压住了它。我不知道。我闻不到那座山里面的味道。”
白芷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背撞上了我的胸口。我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整个人像要散架。
“白芷。”我说,“去北边。我陪你去。”
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站在我怀里,肩膀抖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雾。她进了那座山。她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变成了那座山的一部分。可能已经变成了太岁的一部分。我去找她。她可能认不出我。她可能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但我要去。”
“那就去。”我说。
“北方。”她转过身看着我。夜风吹着她的头发。金色瞳孔里重新亮了起来。很暗。但亮着,“陈雾。验身堂的东门怎么办?你每天要喂它。它饿了三百多年。你一走,它就会饿。饿极了就会冲出来。”
“我带它走。”我说。
白芷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勺子。勺底那三道裂痕在夜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我把它翻过来。勺头朝上。对着自己的胸口。
“它在我肚子里放了东西。”我说,“那个‘回来’的声音。那个空洞里的风。它的一部分在我体内。每天喂它的时候,我放出去一点。但放不完。它在我体内留了根。我带着这根往北走。它就会跟着我走。它饿的时候,我就地喂。不用回东门。”
白芷盯着我手里的勺子。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她伸手把勺子从我手里夺了过去。攥得很紧。勺柄在她手心里发亮。
“不行。”她说,“你喂它,等于用你自己喂它。喂完了你就没了。”
“所以我带上你。”我说,“你也能喂。你那勺它吃得高兴。它认你。你喂一勺顶我喂三勺。咱们轮着来。我没了你还有。你没了我也还在。轮着喂。喂到北方。喂到那座山。喂到它睡着。或者喂到我死。”
白芷攥着勺子的手慢慢松了。她低头看着那把勺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勺子别回自己腰上。转过身朝土坡下面走。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去睡觉。”她说,头也不回,“明天一早出发。往北走。”
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比风声还轻。
“陈雾。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发疯。”
我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土坡。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凉。带着一点很淡的、像冰又像铁锈的味道。我骨头里那阵风动了动。很轻。没出声。它大概也在听。也在等。等着往北走。等着见它真正的家。那个比意志核心更老的地方。太岁的头颅。
明天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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