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定在次日黄昏。
沈渡说需要一天一夜来布置。医仙谷所有的弟子都动了起来,在穹顶下面的水面上铺设符阵。那些符文和验身堂石墙外面刻的一模一样,一圈套一圈,从外往内层层收紧。沈渡自己站在圆心处,用银针蘸着自己的血,在石地面上画最后一道封禁。
白芷在整个白天都没有出现。
我坐在石室里,靠墙坐着,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翻过来翻过去地看。里面写的东西太多了。七百多天的病历。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有些页面上只有一句话,有些页面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有些页面被我撕过又粘回去,纸边参差不齐。
天快黑的时候,白芷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泥土味和一股更淡的、像冰水一样的寒气。她的发梢是湿的。脸上有泥。袖口卷着,小臂上全是新的擦伤。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用一块灰白色的帕子包着,很小。
“你去哪了?”我问。
“化人池。”她坐到石床边,把那个小布包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布包上面摩挲着,没有立刻打开。
“玄天宗后山那个化人池。我去了那里。”她抬起头看我。金色瞳孔在石壁苔藓的幽绿光里泛着冷色的光,“你当初从里面爬出来的那口锅。锅还在。我在锅底找到了这个。”
她打开帕子。里面是一颗牙。
很小。比米粒大一点。白中带黄,像一颗老化的骨头。牙根处有一个极细的孔洞。孔里嵌着一小撮黑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凝固的液体。
“这是第一个陈氏从门里带出来的。”白芷说,“三百六十二年。他进去,出来。手里攥着这颗牙。他把本子丢在了锅边上,牙也丢在那里。两颗东西在一起。本子被人捡走了,牙一直没人碰。”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用。”白芷捏起那颗牙,对着幽绿色的光看。牙在光里半透明,像一颗极小的琥珀,“三百多年了。大傩司的人在化人池边上翻过无数遍,捡过无数东西。但这颗牙,他们不认识。他们以为只是普通的骨头。扔回去了。”
她把牙递给我。
我接过来。很小,很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丝极淡的温热。像有人用手指碰了碰我的掌心。
“它有什么作用?”我问。
“能保你留一丝自己。”白芷说,“太岁占据你的时候,会先从你的意识开始吃。吃掉你的记忆,吃掉你的性格,吃掉你关于自己是谁的所有认知。吃到什么都不剩,你就变成了它。但这颗牙里存着第一个陈氏的‘锚’。他在门里坐了很久,在被吃掉之前,把自己最后的意识凝在了这颗牙里。吃下它,你就算被太岁吃干净了,也会有这一丝‘我’留在最深处。太岁填不进去。”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牙。三百六十二年。第一个陈氏。他走进那扇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颗牙。然后他丢掉了它,也丢掉了本子。他忘了一切。但他把最后一点“自己”留在了这颗牙里。
“他怎么做的?”我问。
“不知道。”白芷说,“但他在墙上刻了一行字。只有一行。”
“什么字?”
“‘我还在。’”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幽绿色的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把整个石壁照得像一块活着的皮肤。
我把那颗牙放进本子的夹层里。药片旁边。两个东西碰到一起的瞬间,本子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睡着的动物翻了个身。夹层里的药片和牙齿贴在一起,一硬一软,一个滚烫,一个温热。
“仪式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黄昏。”白芷说,“还有一个时辰。”
她伸出手。这次她没有攥我的手腕。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我的指缝里,十指交扣。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
“陈雾。”她说,“如果你成功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如果你失败了呢?”
“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指在我指缝间微微蜷缩着,攥得很紧。
“我六岁开始做梦。”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每天梦见自己从悬崖上掉下去。摔在石头上,脑浆涂了一地。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会怎么死。我从来不怕。但现在我怕了。”
“怕什么?”
“怕你死。”她抬起头。金色瞳孔里映着幽绿色的光,像两块泡在水里的琥珀,“你死的时候,我大概会很难过。我没怎么难过过。我不太会。”
我看着她。她的嘴角朝反方向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快就散了。
我伸出手,把本子打开。翻到夹层那一页。把牙齿和药片一起取出来,放在掌心。
“白芷。你信我吗?”
她看着我。
“我信。”
“那你就别信。”我说,“信我的人都死了。王虎信了陆明谦,死了。那些陈氏信了那扇门,归了。刘一手信了太岁,喂了一百四十年。信是最要命的病。”
我把药片举到眼前。白色的,圆形的,中间有刻痕。背面的“归”字在幽绿色的光里微微发暗。它跳得很快。和北方那根手指同一个频率。
然后我把它放进嘴里。
干咽下去。
喉咙里像吞了一块冰。那块冰从咽喉一路往下滑,滑到胃里。然后炸开。比第一次吃太岁肉炸得更猛。我的整个身体像被人从里面点着了。热。烫。从胃往四肢蔓延,烧过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我的眼睛开始看见东西。
不是真层。不是幻觉。是别的东西。很亮,很白。白得让一切消失。白得让意识融化。我看见白色的墙,绿色的地胶。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铁床。约束带。针管。药片。我回来了。我在病房里。
“陈雾,吃药了。”
护士站在床边。我仰着头看她。她的脸模糊成一团。但我知道她在笑。嘴角方向反的。
“张嘴。”
我张开嘴。她把药片放进去。我咽下去。她转身走了。走廊里全是脚步声。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吱呀吱呀。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很远。
我闭上眼。
忽然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舌尖。
很小。很硬。温热的。
那颗牙。
它自己从本子夹层里跳了出来。在我嘴里化开了。像一块糖,慢慢融化。化成了一句话。那句话从舌尖漫到喉咙,漫到胸腔,漫到每一根血管里。
“我还在。”
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石室。幽绿色的光。水面。白芷跪在我旁边,双手攥着我的肩膀,拼命地摇。
“陈雾!陈雾!”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我视线里从模糊变清晰。金色瞳孔。乱的头发。额角有汗。嘴唇在抖。
“你刚才差点没了。”她说,“你的呼吸停了。心跳也没了。然后这颗牙自己从本子里蹦出来了,钻进你嘴里。你才活过来。”
我坐起来。嘴里有一股极淡的、像薄荷一样的凉意。胸口在发烫。本子贴在那儿,纸页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搏动。不是药片。药片已经化进了我的身体里。现在搏动的是别的东西。
是那颗牙的残骸。它融进了本子的纸页里。每一页纸都多了一层极薄的、像釉一样的光泽。
我翻开本子。随便哪一页。上面写的字都变了。炭笔的字还在,但在字的下面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反光。那些反光拼成了一行字。
“我还在。”
每一页都一样。每一个字下面都压着这三个字。第一个陈氏的声音。三百六十二年。他终于等到了。
我合上本子。站起身来。身体很轻。比之前轻得多。藏窍解了之后的那种虚浮感完全消失了。我的脚步很稳。心跳很慢,但很有力。药片在我体内跳着。和北方同一个频率。但这一次,它的节奏和我的脉搏一致了。
它在跟着我走。而不是我在跟着它走。
沈渡的声音从石廊外面传来:“时辰到了。”
白芷拉着我的手站起来。她的手不再冰冷了。掌心的温度和我一样。我们走出石室,穿过石廊,来到穹顶下面那片水面前。水面上,符阵已经布好了。一圈一圈的符文在幽绿色的光里缓缓旋转。沈渡站在圆心处,手里握着一根极长的银针,针尖对着穹顶。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准备好了?”
我松开白芷的手。走下石阶,涉水而行。水没过膝盖,温热的,像泡在极稀的汤里。我走到圆心处,站在沈渡对面。脚下的符文在旋转。头顶的穹顶在搏动。
“开始吧。”我说。
沈渡举起银针。刺入自己的心口。血涌出来。沿着银针滴入符阵。符阵猛地亮了起来。幽绿色的光变成了白色。整个穹顶都在震。
北方的天空上,那根灰白色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不再往上长了。
然后它开始移动。
朝南。朝这里。朝我的方向。
我闭上眼。本子贴在心口。药片在体内跳着。牙齿的残骸在纸页间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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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太上头了,我要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