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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处方

大傩

第八章 处方

白芷烧了起来。

不是明火。是她的皮肤在发烫。我扶着她往山洞深处挪了几步,让她靠在干燥的石壁上。她的额头贴在我颈侧,烫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可她的身体又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像被扔进了冰窟窿里。

“冷。”她说。

我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没有拒绝,只是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往我这边靠了靠。我这才发现她身上那些细长的伤口正在往外渗一种淡金色的液体。不是血。那液体粘稠,像融化的蜜蜡,带着一股极淡的草药香。

“你在流金子。”我说。

白芷勉强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些金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条条细小的蛇爬过她的皮肤。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没力气。

“不是金子。是太岁的泪。”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的身体在排它。它怕了。”

“怕什么?”

“怕你本子里的东西。”白芷偏过头看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像有火在瞳孔深处烧,“你最后那一下,把它吓退了。大傩司的巡查使身上穿着太岁人皮。你本子里的字能把它打出去,说明那东西已经醒了一部分。”

我摸了摸怀里的本子。它已经不烫了,只剩一点体温般的热度,像一只贴在胸口睡着了的小动物。

“你之前说,我写病历,就是在和太岁交易。”我看着她,“到底是什么交易?”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喘息平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而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拽出来的。

“你的本子,不是普通的纸。那是从太岁身上揭下来的一层膜。”她说,“你写在上面的每一个字,它都看得见。你每写下一段‘病历’,就是告诉它,你的脑子今天走到哪一步了。它根据你写的,给你回馈。你写‘加药’,它就压你体内的污染。你写‘不加药’,它就放出来一点。你写‘看见了’,它就让你看得更清楚。”

我听着。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水从石壁上渗出来,滴在某个小水洼里的声音。一滴,两滴,像在数着时间。

“所以,那些字会自己变。因为它在给你开方子。”我说。

“对。”白芷说,“你以为你在写病历。其实每一次你写下的‘治疗建议’,都是你和它之间的契约。它先让你写出来,然后再变成真的。”

“那今天那个‘滚’字呢?也是它写的?”

“不一定。”白芷顿了一下。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圈红痕贴在一起,又发烫起来,“那个字的力量远超大傩司的预期。可能是它写的,也可能是你自己。”

“我自己?”

“你的病,在绝望到极点的时候,会溢出本能。你的本子只是把它接住了。”白芷说,“所以那个字不一定来自太岁,也可能来自你。你的病本身,就是力量。”

我低下头,翻开了本子。月光从洞口斜斜地打进来,刚好照在纸页上。那个血红的“滚”字已经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淡粉色的水渍,像有人滴了一滴眼泪在上面。

我看了很久。然后掏出炭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七百三十五天,第二次记录。主治医生陆明谦出现,携带药瓶。我拒绝了服药。现在躲在山洞里。白芷在发烧。她说我的字能变成真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停住了。炭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没有落下去。

“刘一手说过,我写的有些字,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低声说,“我猜指的就是这个。”

白芷没有回答。我转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全是汗。那些金色的液体从她的伤口里渗得更多了,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石头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嗤响,像烧红的铁浸入水中。

她撑不住了。

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但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像被冻坏了。这种忽冷忽热的感觉,和精神病院里那些被大剂量药物副作用折磨的病人差不多。我在她旁边守了一夜。她忽而发抖,忽而滚烫,嘴里低声说着胡话。那些话很碎,不成句子,像梦呓。

其中有一句,我听得最清。

“阿娘。你回来。我不吃它。”

天快亮的时候,白芷终于退了烧。她的伤口不再流金色液体,而是凝成了一层淡金色的壳,覆盖在皮肤上,像披了一层极薄的甲。她睁开眼睛,眼神比夜里清亮了许多。

“你守了一夜?”她问。

“嗯。”我点头,“你的烧退了。伤口也结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那些金色的壳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镀了一层蜜。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痂,不能揭。等它自己掉。”

“为什么?”

“掉了之后,下面的皮肤就再也变不回人的样子了。”她抬头看了看洞口,天光从外面泻进来,把洞口的藤蔓照得翠绿翠绿的。

“走。该回去了。”她撑着石壁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最终站稳了。

我们出山洞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晨雾很浓,像有人在林子里倒了几十缸冷牛奶。白芷走在前面,步子还有些虚浮。我跟在她后面,手里捏着本子。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凉意从脚踝往上爬。

走了约莫两刻钟,我们钻出了林子。杂役院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地上的、湿漉漉的巨兽。

然后我就听见了那个消息。

“陈雾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接着,杂役院的门口呼啦啦涌出几十个人。他们站在雾气里,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影子。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拎着扁担,有人空着手,脸上全是同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我认得。是精神病院里,一个病人当众发病咬掉自己半根舌头之后,其他病人脸上露出的、想要逃开又忍不住围观的、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表情。

“杀人犯。”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雾气把声音放大了,清清楚楚地传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斜坡上,看着他们。白芷挡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

“人不是我杀的。”我说。

可他们不听。他们只是盯着我,像一群看见了疯狗的村民。眼里的光又冷又亮,像一把把生了锈的刀。

“王虎死了。”一个年长的杂役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看着像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他盯着我,声音很沉,“就是昨天找你麻烦的那个。他得罪了你。晚上就死了。胸口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拱开了花。你说不是你杀的,可整个杂役院,只有你一个人会那种邪法。”

我没有说话。我确实会。我的身体里确实有东西。昨晚那个东西确实动了。我没有杀人。可那具尸体确实在那里。我的确在场。

“把他抓起来,交给内务堂!”有人喊。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他们朝我逼近,踩得地上的碎石嚓嚓响。

白芷没有退。她抬起手,袖子滑下来,露出几根银针。

“谁敢动他。”她的声音清冷,像一把脱鞘的短刀。

人群停住了。他们看着白芷,又看看我,像在看两个应该被绑在一起烧掉的怪物。有人开始往后退。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用一种又恨又怕的目光盯着我们。

我的脑子里一片安静。很奇怪,本应该害怕,本应该愤怒。但我只感到一种熟悉的、恍惚的平静。

我从怀里掏出本子,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慢慢翻开,慢慢写:

“第七百三十六天。被数十名幻觉人物包围。指控我杀人。我无法自证。因为我的确分不清是谁杀了王虎。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它。治疗建议:无需自证。观察。”

我合上本子。那些杂役看我的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恶心。像在看一只趴在食物上的蜈蚣。

“疯子。”有人低声骂。

“对。”我点头,“我是。所以你们最好离我远一点。因为你们也知道,疯子杀人不犯法。”

话音落地,人群安静了。

白芷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显眼的是震惊。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然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都让让。让让。”

刘一手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穿着那件油污斑斑的破衣裳,嘴里还叼着半截萝卜。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转头对人群挥了挥手。

“散了吧。内务堂的人等会儿就到,王虎那事儿,轮不着咱们管。”他说着,从嘴里拔出一截萝卜,用萝卜屁股点了点我,“至于这小子,我带走。伙房缺个洗菜的。上面要问,就说是我的人。”

人群沉默了片刻,慢慢散开了。像退潮的水,一开始不情不愿,到后面越来越快。很快,杂役院门口就空了。只剩下满地的烂菜叶和几个踩翻的竹筐。

刘一手目送那些人消失,然后转过身,面对我。他嘴里的萝卜已经嚼完了,声音忽然沉下来。

“陈药罐子,你跟老子说实话。”他盯着我的眼睛,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一片,“昨晚,到底是不是你杀的王虎?”

我看着他,说:“我不知道。”

刘一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下了什么决定。

“那就当是你杀的。”他说。

我皱眉:“这能一样吗?”

“能。”他咧了咧嘴,露出那口黄牙,“因为接下来,你要去一个地方。那里的人,杀的人越多,越受欢迎。”

我没听懂。白芷却听懂了。她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最终没说出来。

刘一手把萝卜尾巴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大傩司,一个月后,验身堂。”

他拍了拍我的肩。那只手落下来的力道很重,像要把我按进土里去。

“到那儿,你会见到很多‘同类’。”他说,“有的是人,有的已经不是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到了那儿,别再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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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这章太上头了,完全停不下来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