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土。
腥的,潮的,混着一股铁锈味。我趴在地上,半边脸陷在泥里,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拿锤子砸过。天光很亮,白得刺眼,我眯了眯眼睛,看见面前有一双鞋。
黑布面的鞋,鞋尖沾着黄泥,离我鼻尖只有三寸。
顺着鞋往上看,是个穿青色道袍的老头。山羊胡,三角眼,颧骨高得像两把刀。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那眼神跟我主治医生查房时一模一样——看一条已经放弃治疗的疯狗。
“杂役陈雾,偷学《引气诀》,按律当废修为,逐出山门。”
他的声音很响,震得我耳朵里嗡嗡的。我翻了个身,把嘴里的泥巴和着血水吐出来,然后伸手去摸胸口。
本子还在。
我把它掏出来。草绳扎着,封皮上的字已经被汗水泡得模糊不清。我翻到最新一页,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用舌头舔了舔笔尖,一笔一画地写:
“第七百三十二天。今日幻觉:青色制服老头,踢我,说我是杂役,要废我修为。药效不佳,考虑增加剂量。”
那老头愣住了,山羊胡抖了抖:“你写的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的道袍镶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但我不信。我治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大夫,”我非常认真地说,“我怀疑我的氯丙嗪又失效了。你看,我现在居然能看见你,还能跟你讲话。这在临床上叫‘幻视’合并‘幻听’,属于精神分裂症阳性症状加重。你能不能帮我叫一下护士?”
老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大夫!什么护士!老夫乃是玄天宗外门执事赵青山!你偷学功法,罪加——”
“等等。”我打断他,从地上坐起来,把本子平摊在膝盖上,“根据《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我目前的症状完全符合‘妄想性障碍急性发作期’。如果你真的是个修仙老头,那你应该会飞。来,飞一个我看看。”
赵青山沉默了。
他沉默的方式很像我主治医生——那种“这人彻底没救了”的沉默。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笑声还没落,他的身体就飘了起来。
双脚离地三尺,道袍下摆无风自动,整个人悬在半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着。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山羊胡垂下来,眼睛里的讥讽浓得能滴出来。
“现在信了?”
我盯着他悬空的脚看了三秒钟。不得不承认,这个幻觉做得相当逼真。脚尖自然下垂,鞋底离地面还有一尺,连地上的尘土都被气浪吹开了。
我低头在本子上写:“幻视症状加重,幻觉人物开始表演飞行魔术。诊断:妄想已能构建完整的物理逻辑。治疗建议:更换奥氮平。”
写完之后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伸手去拽他的裤腿。
“大夫,别演了。跟我回病房吧。隔壁床的老张昨天刚死,空出来一张床,你正好睡。”
赵青山一脚踹在我胸口上。
那一下力道大得离谱。我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砸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咔嚓一声,脊梁骨撞断了两根。我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碎裂的声响,像有人掰断了一根筷子。
很痛。
痛得我眼前发黑,嘴里涌出一股甜腥的血。但我没有喊叫,反而兴奋得浑身发抖。我趴在地上,把本子垫在土里,歪歪扭扭地写:“幻觉疼痛感真实,能激活躯体感觉中枢。本次发作严重程度远超以往。不得了。”
然后我开始笑。
我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直颤,笑得血沫子从嘴里喷出来溅在本子上。我太高兴了,这幻觉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想哭。
赵青山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像在看一个疯子。我猜他没见过有人被踹断肋骨之后还能笑成这样。
但他不知道,我在精神病院住了七年,电击一百三十六次,约束带捆过一千多个小时。我什么疼没受过?我什么幻象没见过?
后山上的鸟被我的笑声惊飞了一大片,呼啦啦地冲上云霄,黑压压的,像谁把一把芝麻撒进了天里。
赵青山面沉如水,摆了摆手。
“来人。拖去化人池,烧了。”
两个杂役从旁边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拖着我在碎石路上走。我还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后脑勺往后仰,看见天旋地转。
天是青白色的,太阳挂在正当空,圆得有点过分。云不飘,风不吹,连路边野草的叶尖都不晃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那口井。
它在路旁三尺远的地方,青石井沿,井口不太宽。井水泛着暗红的光,在阳光下幽幽地晃。一只苍白的手从井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慢慢地朝我挥动。像在说“来”。像在说“回来”。
我偏过头,看见井里的水。水是红色的,红得像泡了很多年的铁锈。水面上漂着头发,黑色的,密密麻麻缠在一起。水下泡着人。
十几个。
他们的脸都朝上,眼睛睁着,黑色的瞳孔里没有光。他们的脸全是我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嘴唇,连额角那道小时候摔出来的疤都在同一个位置。
他们也在笑。
嘴巴大张着,露出没有牙齿的牙床。牙床上密密麻麻地生着黑色的触须,像一堆泡发的蚯蚓,在水里微微蠕动。其中一张脸缓缓转动眼珠,对上了我的视线。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我看懂了那口型。
他说的是:“你终于来了。”
我收回视线,转过头对拖着我的杂役说:“兄弟,你有没有想过,你拖着的其实是一具尸体。而我们,都活在一具更大的尸体里面?”
杂役没有理我。但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他右边的那个杂役,手指紧紧攥着我的小臂,指节发白,像要陷进我的肉里。
“别怕,”我轻声说,“这都只是我的幻觉。我也是幻觉。你也是。大家都是。整个世界都是我的脑子在作祟。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你不过是我造出来的一个梦。”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眼角在跳。
我笑了笑,不说话了。因为我的嘴被涌上来的血堵住了。
化人池是一口大铜锅。
比我在精神病院洗澡堂用的水池还大,能装下七八个人。锅底砌着灶,灶膛里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铜底,发出噼啪的响。锅里的水已经热了,不,已经沸了。水面翻滚着白色的浪,蒸汽冲上来,烫得我脸皮发紧。
水面上漂着几根发黑的骨头。
有人往灶膛里添柴。我认出了那口井里的手。不对,我认错了。那只是火光的影子。
杂役把我抬起来,扔进锅里。
入水的一瞬间,疼痛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我的每一寸皮肤。水烫得难以想象,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皮肤在嗤嗤地响。但只痛了一瞬。
因为下一瞬,我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或者说,是另一种感觉取代了疼痛。
温吞。黏腻。像被人抱在怀里。那些黑色的骨头在锅底浮浮沉沉,水是黑红色的,像煮开的中药。我的身体慢慢往下沉,鼻子没进水里,眼睛也没进水里。但我还能呼吸。我一呼一吸,那些滚烫的液体涌入我的鼻腔和肺腑,带来的却不是灼烧,而是久违的平静。
像吞下了好多片药。
氯丙嗪。奥氮平。碳酸锂。氟哌啶醇。我吃过很多种药,没有一种能给我这样的感觉——脑子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全部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伸向我的手。这个瞬间,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得让我想哭。
“醒了?”一个声音从岸边传来。
我睁开眼。水没过我的头顶,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岸上蹲着一个老头,穿着沾满油污的粗布衣裳,脑袋光秃秃的,只有后脑勺还剩一撮白毛。他手里拿着一根萝卜,正放在嘴里啃。满嘴黄牙,咬得咔嚓作响。
“这是洗罪汤。能洗掉你身上的邪气。等洗完了,你再修炼,就不会被太岁污染了。”老头一边啃萝卜一边说,萝卜渣子从他嘴角掉进锅里,漂了漂,沉了下去。
我张了张嘴,水灌进喉咙,又从嘴里吐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话,但我还是说了。
“你是大夫吗?”
老头摇头:“我?我不是。我是伙房烧火的,姓刘,刘一手。”
我点点头,说:“刘大夫,你好。我叫陈雾,我有精神病。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刘一手愣了一下。他嚼萝卜的动作停住了,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像一颗晒干的核桃。
“出院?出什么院?这里是玄天宗杂役院。你入了这口锅,就是入了修仙门。以后你就是个仙人了。”
我看着锅里的黑水,还有水面上漂浮的骨头渣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大夫,我怀疑你也是我的幻觉。因为一个正常人,不会把活人扔进骨头汤里煮。这不科学。”
刘一手笑得更欢了。他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萝卜掉在地上,滚到灶膛边。他弯腰去捡,嘴里还在笑:“科学?什么是科学?”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
于是我放弃了。我从怀里掏出那本本子,发现它居然没有湿。黑色的水面下,那本子安安静静地摊开在我的手上,纸页干燥,字迹清晰。我翻到最新一页,写:
“第七百三十二天,第二次记录。幻觉升级:我被扔进一口煮着人骨的沸汤里。环境特征:类似古代衙门后院。出现新幻觉人物:黄牙老头‘刘一手’,自称伙房烧火工。诊断:急性精神分裂症发作伴严重幻觉与妄想。治疗建议:加量,加量,加量。”
写完之后我抬起头,看见刘一手正盯着我。他的眼神变了。刚才还在笑的老头,现在表情像一头看见了死人睁眼的狗。
“你刚才写的那些,”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全看见了。”
我伸出手,把本子递向他:“你要不要也写两句?写下来,症状会减轻。我主治医生说的。”
刘一手没有接本子。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又翻了一个滚。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进锅里。
那是一只烧伤一样的手。五根手指没有皮,红通通的肉露在外面,指甲全掉了。他捞出一根黑色的指骨,放进嘴里啃了啃,像啃那根萝卜一样。
他吐掉骨头渣子,说:“小子,你信不信,这锅汤,真能洗掉邪气。”
我说:“不信。我只信药。”
“药?”刘一手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以后你就天天吃药。吃太岁的肉,喝太岁的血,把太岁的骨头磨成粉,掺在饭里。吃得越多,你就越正常。”
他说“正常”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火堆上。
我后背一凉。
说不清为什么。锅里的水明明是滚烫的,我却冷得打了个寒战。我慢慢转过头,看向锅底的火。
灶膛里火焰跳动,柴火噼啪作响。火焰的中央,烧着一个扭曲的人脸。那张脸被火苗包裹着,五官融化,眼珠鼓出来,嘴巴歪在一边。像极了精神病院里那个经常对着我流口水的女护士。
她姓孙,脸很圆,嘴里总少一颗门牙。她每天来给我打针,药水推进静脉里,凉凉的,像蛇在身体里游。
后来她死了。跳楼。
死的时候,她的脸也是这样。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火焰里的那张脸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冲我微笑。
笑得嘴都裂了。
我低下头发抖。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水面之下。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听见耳边有一个极其遥远的声音,像隔着好几层棉被在喊:
“陈雾。”
“陈雾。”
“陈雾。”
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尾音沉进锅底,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接住了它。
我屏住呼吸。那声音停了。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头来。天已经黑了。锅底的火灭了。刘一手不在了。我的本子还攥在手里。翻到的那一页上,字迹已经在出汗的手心里模糊成一片墨疙瘩。
只有最后一行,清清楚楚。
那不是我写的。
歪歪扭扭,像一只不会写字的手,用指甲在纸面上剐出来的:
“别怕。我在这里。我们都在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怀里,仰面朝天躺在锅底,看夜空。
星星很亮。亮得不像幻觉。
我自言自语:“护士,加药。”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叫我的名字。
那一夜,我在化人池里睡得很香。
是我穿越过来之后,睡得最香的一夜。
因为我知道,我的病,终于又加重了。1
૮˶•⩊•˶ა 这章太上头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