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深雨濛濛后续 第十四章:寒岁守旧宅,各自赴流年
深冬降临上海,凛冽的北风卷着寒气吹进陆家老宅,庭院里的梧桐早已落尽枯叶,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的天空。
陆振华离去已有两月,老宅少了往日的威严喧嚣,处处浸着一份清冷。
文佩每日的生活过得简单安静。清晨打理花草,午后坐在窗边翻看旧书,偶尔整理陆振华遗留下来的旧物,那些马鞭、旧照片,静静压在木匣之中。曾经她在这座宅院里隐忍度日,受尽冷落,如今恩怨都随故人入土,余下只剩平淡安宁。尔豪时常过来问候,依萍几乎日日都回老宅陪伴母亲,尽量不让她独自陷于孤寂。
尔豪早已彻底脱离从前浮华的圈子。每日按时去往商行上班,早出晚归,学着打理账目与人情往来。从前挥金如土的少爷,慢慢懂得钱财来之不易。方瑜依旧常常到访,不再是往日那般患得患失的相处。二人会一同在庭院散步,聊聊日常,谈起未来,也会说起过往年少荒唐。
“经历这么多事,我才明白,安稳才最难得。”尔豪站在廊下,呼出一团白气,“过去我伤害过太多人,往后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方瑜望着他,眼中没有埋怨,只有释然:“知错改过,便是最好。”
他们没有急着谈婚论嫁,都想再多沉淀一段时日,不再凭着一腔冲动奔赴感情。
尔杰的课业愈发繁重。学堂先生夸赞他聪慧肯用功。只是夜深人静之时,孩子偶尔也会独坐窗前发呆。一边是犯下重罪身在牢狱的生母,一边是已然离世的祖父,大人们跌宕的命运,重重落在少年心底。
依萍见他郁郁,便常常拉着他到院中说话。
“不必强迫自己去遗忘,也不必强迫自己去原谅。”依萍轻声说道,“你只管走好自己脚下的路,便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尔杰点点头,把心事藏进心底,重新埋首书卷。
依萍与书桓,依旧相守相伴。
家中守孝,婚期还在半年之后。书桓不再频繁奔赴危险的外勤采访,更多执笔写市井民生的文稿。偶尔报社有急事需要外出,归来时第一时间便来陆家看望依萍。
他们很少再提起过去那些撕心裂肺的争吵。那些雨夜决裂、生死别离,都化作二人之间珍贵的警醒。相爱不代表要互相消耗,懂得包容体谅,方能走得长远。闲暇时候,二人会去外滩散步,看黄浦江江水缓缓流淌,看上海这座城市在战后缓缓复苏。
监狱探视日。
这一回依萍单独前往。
铁窗之内的王雪琴,经过这几个月牢狱的劳作与反思,情绪较之之前沉静许多。得知陆振华离世的冲击慢慢平复,余下是绵长无尽的悔意。
见到依萍,她率先开口,声音隔着听筒显得沙哑疲惫。
“老宅一切都还好吗?文佩……她还好吗?尔杰读书,还顺利吗?”
“大家都平安,尔杰功课很好。”依萍缓缓回答,“只是老宅没了父亲,终究是冷清了不少。”
王雪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酸涩。
“我时常会想起刚入陆家的时候。”她低声喃喃,“那时候陆振华待我那般好,我满心以为自己握住了一辈子的荣华。是欲望蒙住了眼睛,贪钱财,争地位,机关算尽,最后落得困于牢笼。如今再回头看,一切皆是镜花水月。”
她抬起头看向依萍,眼神是真正放下偏执后的愧疚。
“从前我百般刁难你和你母亲,做下无数恶事。如今身陷囹圄,才懂得何为善恶。我不奢求宽恕,只求你替我照看好尔杰,不要让他走上我的老路。”
“我们会的。”依萍说道,“你在狱中好好保重身体,便是对尔杰最大的慰藉。”
短暂探视结束,依萍走出监狱大门,冬日寒风迎面吹来。人世间爱恨纠葛,善与恶,悔与憾,都被这高墙隔成两个世界。
江南的书信依旧源源不断寄回上海。
杜飞与如萍一路向南,走过苏州、杭州,见识江南烟雨。杜飞依旧拿着相机,记录人间百态,稿件源源不断寄回报社。而如萍,彻底挣脱过去的枷锁。
信里的文字,再也不见从前的卑微纠结。她写水乡的石桥,写市井百姓的烟火,写自己学会独立思考,学会欣赏世间万物。她不再把爱情当做人生唯一归宿,懂得自身的价值不必依附任何人。
信的末尾,如萍专门写给依萍:“姐姐,好好等待你的婚事。待我们游历归来,盼能亲眼见证你的幸福。”
依萍捧着信纸,嘴角扬起浅浅笑意。
乱世漂泊,兜兜转转,陆家的女人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完成蜕变。
只是平静之下,暗流并未全然消散。
之前魏光雄残存的部分旧部依旧游荡在上海暗处。当年的案子虽已尘埃落定,可那些遗留的势力并未彻底肃清,暗中依旧窥伺着陆家。
一日傍晚,尔豪下班归家,在巷口察觉身后有人尾随。那人看见尔豪回头,迅速隐入街角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尔豪心头一沉。
风波看似平息,可潜藏的危险,还没有彻底远离陆家。
老宅的灯火明明灭灭,属于陆家的故事,依旧还在时代洪流之中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