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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皮子讨封

出马仙:文堂讲理,武堂动手

我叫李长贵,今年二十六,是黑龙江那边一个屯子里长大的。我们家三代都吃仙家饭,我爷爷是出马仙,我爹不是,我爹年轻时候不信这套,非要去南方打工,结果在工地上从六楼摔下来,人没了,落了个瘫,如今在轮椅上一坐就是十五年。我奶奶说,这就是命里带着的,躲不掉。

我十八岁那年,开始“闹仙家”。先是半夜心慌、浑身哆嗦,像有大石头压在胸口;后来就开始说胡话,说出来的话我自己都不认识——一会儿是山东口音,一会儿是女子嗓音,说我是“白发老太”座下的童子,让我“赶紧安堂口,别耽误了时辰”。我妈吓得不行,从邻县请来一位出马师父,看了之后说:你这是祖传的缘分,老辈子的香火没断,到你这儿接上了,你得“出马”,当弟子,给仙家安个堂口,从此看事救人。

于是我在二十岁那年,立了堂口。堂上供着胡三太爷、胡三太姑、黄二大爷、蟒仙太爷,还有清风的碑王。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屯子里说的“出马弟子”,也管叫“地马”——仙家的马,仙家借我的嘴说话,借我的手办事。

头几年,都是些寻常事。谁家孩子吓着了,我给叫叫魂;谁家老人病了,医院查不出来,我摸摸香头,问问仙家,开个香方,扎几针;再有就是看个宅基地,算个婚丧日子。日子平平淡淡,我也就以为,这出马弟子,不过是这么当的。

直到前年冬天,我碰上了那件事。

那年腊月,雪下得邪乎。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躺下,忽然心口一阵发紧,紧接着,堂口那边“噗”的一声,香炉里的三炷香,齐齐倒了两炷。

我心里“咯噔”一下。香倒,是仙家给信号,有急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院里的狗就疯了。我家那条大黄狗,平时老实得很,那天晚上叫得像见了索命的,嗓子都劈了。然后我就听见院门外有动静,不是人的脚步声,是一种窸窸窣窣的、贴着地皮蹭的声音。

我披上棉袄出去,一开门,差点没坐地上。

院门口的雪地上,立着一个东西。月光底下看,是个“人形”,可那脸,尖嘴腮胡的,一身黄褐色的毛,两支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直勾勾地盯着我。

黄皮子。黄鼠狼。

而且不是寻常的黄皮子。寻常黄皮子见了人,扭头就跑,顶多回头看你一眼。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站起来站在雪地里的,个头得有半人高,前爪还拢在一起,像个作揖的样子。

我家请的神像、符咒,在它跟前好像都不管用,我就那么僵在门口,动弹不得。脑门上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它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老太太在哼哼:

“李家小子……你堂口立了……我来讨封……”

讨封。

这两个字,我听我爷爷在世时说过。黄皮子、蛇、狐狸,这些有灵性的东西,修行到一定年头,就得“讨封”。讨着了,讨个“人话”的封,说它是个人,是仙,是神,它就能借这一口气,再往上修一劫;讨不着,轻则道行折损,重则当场毙命,前功尽弃。

爷爷说,讨封的黄皮子最会挑时候、挑人。专挑那些心眼实、嘴又没把门的,问一句:“你看我像人不?”你说“像”,它就讨着了。你说“不像”,或者反问一句“你是个啥玩意儿”,那就坏了,它记仇,能记你一辈子,甚至祸害你一家。

爷爷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长贵,你要是碰上讨封的,记住,话到嘴边留三分。封,不能随口给,也不能随口不给。”

可眼下,它就站在我面前,那两只眼睛跟钩子似的钩着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爷爷的话一句都想不起来。

它又开口了:“李家小子……你看我……像不像人?”

雪粒子打在我脸上,凉的。我浑身的汗却是热的。我脑子飞快地转,讨封的规矩我懂,可爷爷说的“留三分”是什么意思?它修行几百年,讨这个封不容易,可我要是随口一句“像”,我这堂口、我这弟子的道行,是不是就折给它了?我立的堂,上头是胡黄两家仙,我这封要是给了野黄皮子,我那些仙家,会不会怪我?

我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它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尖嘴一咧,露出两排小牙:“李家小子……你爷爷当年……没少受我们家恩惠……你家后山那场大火……要不是我们一族……你家房子早烧没了……你奶奶记得……”

我心口猛地一跳。后山大火,那是真的。我小时候听奶奶说过,零几年的时候,后山起火,火借着风直往屯子里扑,眼瞅着要烧到我们家这片,忽然风向一转,火头拐了个弯,绕开了半个屯子。屯里老人都说,是山上的仙家保佑。我奶奶还偷偷在山脚下烧过香。

它说的是真的?

我腿一软,差点跪雪地里。这时,堂屋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动静,是我堂口上的香,不知什么时候又立起来了,三炷香火苗窜得老高,一股子檀香味冲出来。我心里一松,我的仙家到了。

我那口胡三太爷附上来了。我没完全被附,还能自己站着,可嘴里的声音变了,是个苍老的男声,说的是:

“黄家兄弟,冒昧了。”

院里那黄皮子,眼睛动了一下,冲着堂屋的方向,慢慢把头低下去:“胡三太爷……”

我心里这才踏实,是自家的仙家出来接洽了。

胡三太爷借我的嘴说:“你家这一族,修行不易。后山那场火,确是你家孩儿们出力拦的,这份情,我们堂上记着。只是讨封一事,非同小可。封你个‘仙’,你道行不够,承受不住,反受其害;封你个‘人’,你又一身皮毛,名不副实。这一封,给了你,是要担因果的。”

黄皮子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太爷……我们族里……就剩不下几个了……山里头……现在……人放的夹子、药,一年比一年多……我们求这一封……不是为了自己成精作怪……是想求一个……名分,求一条……活路……”

它说到“活路”两个字的时候,那两只眼睛里的光,忽然就不凶了,是一种我看了心里发酸的、灰蒙蒙的 desperate。

我忽然想起我奶奶说过的话。奶奶说,出马弟子,不是给人看事就算完了,仙家立堂,堂上写的是“胡黄常蟒”,这些“黄”,哪来的?都是一代一代修行修出来的、讨封讨上来的。你今天给不了它一封,它明天可能就死在什么夹子药里。可这封要是随口给了,自己折了道行是小事,坏了规矩、乱了因果,是大事。

胡三太爷沉默了一会儿,借我的嘴说:“这样。黄家兄弟,你的封,我们今日不能给,给不了。但我们堂上,可以给你另寻一条路,功德封。”

黄皮子抬起头:“功德封?”

“你与你的一族,从今往后,不必再讨人封。你们守着后山那一片林子,护山、护水、护屯里老小的平安。逢年过节,我们堂上给你留香火,给你记功德。等你功德攒够,自然有正经的名分,不用再靠人一张嘴定生死。这条路,比讨一封,慢,但稳,走得长远。”

黄皮子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月亮让它身后的雪地泛着青白的光。然后,它把身子俯下去,前爪撑地,朝着堂口的方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太爷……”

然后它扭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没说话,可我觉得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有感激,有哀伤,还有一点……释然。

它转身,一晃,就不见了。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那年冬天过后,屯子里再没闹过黄皮子。我后来偷偷跟几个老猎户说了,让他们别在后山下夹子了,他们嘴上应着,我心里也没底。

一直到去年秋天,我上山采蘑菇,走到后山深处,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扒开草丛一看,一只黄皮子,领着四五只小的,从我脚边的石头上跑过去,跑到不远处的土坡上,齐齐回头看了我一眼。

领头那只,后腿上有一道旧疤,一圈白毛。

它就那么看着我,我看了一会儿,弯下腰,冲它们,作了个揖。

它们看完,转身钻进了林子里。

我直起腰,站在山上,忽然就明白了爷爷说的“话到嘴边留三分”是什么意思。讨封的封,不是不能给,是不能轻给。人一张嘴,一个字,对修行几百年的东西来说,就是一条命,一份因果。可这因果,也不该全压在“给”或者“不给”两个字上,还有第三条路,是功德。是让它们靠自己活着,靠行善积德往上走,而不是靠赌一个人的一张嘴。

我下山的时候,天阴了,飘起了小雪。我摸了摸怀里揣的香,想着回去要给堂上上三炷,跟胡三太爷、黄二大爷,还有后山那些说不清是仙是妖的东西们,都念叨念叨。

这出马弟子当到今天,我才算明白,我们立的那个堂,供的那些仙家,护的从来不只是人,也护着山里那些拼命想活出个“名分”来的。人有人道,仙有仙途,妖有妖路,谁也别堵谁的道,谁也别绝谁的生路。

这,可能才是出马弟子该干的事。

雪越下越大了。我把棉袄裹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身后,后山的林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我知道,它们在。

(完)2

段评

这章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