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话 第九枚
沙耶香回到洋馆时,火红玫瑰正站在庭院的老橡树底下。她背对着洋馆,面朝地下铁门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沙耶香从街道那头走回来,挑了一下眉。
"怎么去了这么久?"
"在蜂巢里多坐了一会儿。"沙耶香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着。树荫落在两个人身上,五月的阳光从叶片间隙漏下来,在草地上一晃一晃的。"第九枚在变色了。"
火红玫瑰偏过头看着她:"谁的?"
"小圆的。"
火红玫瑰没有说话。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来,望着远处天际线上几片懒洋洋的白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沙耶香注意到她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那快了。"她说,"九枚之后还剩三枚。十二枚全蓝就能开了。"
"嗯。"
两个人站在树荫里安静了一会儿。庭院里只有鸟叫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辆声。沙耶香把笔记本从内袋里掏出来翻到最新一页。那些被银线缝合的页面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针脚平整而牢固。她手指沿着其中一道缝线滑过,触感平滑,几乎没有凸起。
火红玫瑰凑过来看:"千早玲缝的?"
"嗯。她的针在光茧里能用。千岛乐园在修碎片。等到碎片恢复成完整的钥匙,笔记本也全补好了,剩下三枚光茧应该也就变蓝了。"沙耶香合上笔记本,"到时候一起打开。"
火红玫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一起打开"之后要做什么。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沙耶香肩头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像在说"行"。
午饭后,沙耶香又去了图书馆。
穹顶主厅里,球体上第九枚名字正在缓慢变色。"鹿目圆"三个字从金色向浅蓝过渡着,像一枚被晨光浸染的硬币。变色的速度很慢,比前面任何一枚都要慢,慢到沙耶香站在球体下面看了整整十分钟,才勉强看出边缘处那一圈蓝色扩大了一根头发丝那么宽的幅度。
丘比蹲在球体下面的石台上,尾巴垂在边缘。它看见沙耶香进来,没有转头,只发出声音:"第九枚的变色速度是她人的三分之一。鹿目圆的光茧能量阈值比其他所有光茧加起来都高。她关闭自己的时候用了全力,重新打开也需要同等分量的力。"
"能让它变快吗?"沙耶香问。
"如果你每天在蜂巢空间里和她待的时间更长,也许可以。她需要的是'持续的存在感'。你站在她光茧附近越久,她就越能感知到'外面还有人在'。"
沙耶香点了点头,走进蜂巢空间。
她在暗蓝色光茧前面的地面上坐下来。距离她上一次坐在这里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现在她离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光茧的表面。她没有伸手,只是坐着,背靠着最近的一根藤蔓编成的支柱,腿伸直了搁在面前的地面上。
"第九枚在变色了。"她对着光茧说,"是你。变得很慢,但确实在变。你自己能感觉到吗?"
光茧没有回应。她也不指望有回应。蓝灰色的发尾安静地垂在茧壁内侧,那只伸展开的手依然维持着五指张开的姿态。沙耶香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我在外面有在吃东西。"她继续说,"麻美每天做饭。她做的蛋包饭比以前好吃了。白江渚找到了几朵小花,虽然已经干了但还留着。玫瑰在看一本旧书,好像是麻美从哪个书架上翻出来的。杨紫苏在光茧里写了字,说她也很想出来吃一顿暖的。"
她停了停。光茧表面的暗蓝色暗了一下,又亮了回来。
"焰还在睡着。窗台上她的宝石一直在亮。没有碎。我想等她醒了之后,你也能出来。到时候你们可以坐在一起,像以前那样。"
光茧内壁有了变化。那只张开的手,中指和无名指微微蜷曲了一点,像在试着握合。幅度极小,但确实动了。沙耶香看见了,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凑近,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目光落在那只正在慢慢握合的手上。
"你听得见。"她说。
光茧的内壁泛起一圈极其轻微的涟漪,从那只手的位置向外扩散,像一滴水落在了安静的水面上。涟漪缓缓荡开,触到茧壁的边缘,消失了。
沙耶香在那枚光茧前面坐了很久。久到丘比从主厅里探头看了一次,又退回去了。久到藤蔓墙上的金色光芒暗了一次又亮回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偶尔看一眼那只正在缓慢收拢的手。
离开的时候,她起身走到光茧面前,把掌心贴在茧壁上贴了一下。冰凉的。但那只手的内侧温热。隔着膜,两只手掌差着半寸。沙耶香收回手,转身走了。她走出蜂巢空间时,球体上那枚正在变色的名字又向前推进了一线。缓慢,但持续。
傍晚回到洋馆时,白江渚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布偶熊放在她身边,她手里捏着一片新捡的树叶,正在慢慢撕成细条。看见沙耶香回来,她抬起头。
"渚。"沙耶香在她旁边坐下来,"今天图书馆里小圆的光茧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动。"
白江渚把撕好的树叶细条整齐地排成一小排。"她喜欢你坐在那里。"她说,声音平平的,"光茧能感觉到。"
沙耶香看着她把树叶细条排成行,一共七条,长短差不多一致。白江渚排完之后看着它们,没动,过了一会儿才用手掌把叶子扫到一边,腾出空地来。
"我明天还去。"沙耶香说。
白江渚点了点头。她把布偶熊重新抱起来,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如果她在里面待久了,出来之后会不会忘了怎么走路?"
沙耶香愣了一下。"……不会吧。光茧不是困住她的东西。是保护她的壳。"
白江渚停了一拍,说:"那就好。"然后走进了屋里。门在她身后半掩上,门缝里漏出客厅暖黄的灯光。
沙耶香坐在门廊上,看着庭院里的暮色一层层变深。风吹过来时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五月的晚风是柔的,像手背轻轻蹭过脸颊的温度。
地下深处,蜂巢空间里,那枚暗蓝色的光茧内壁。那只手指微微蜷曲的手,在沙耶香离开后依然保持着半握的姿势。没有合拢,也没有松开,像一个刚学会握拳的人还在练习那个动作。
穹顶球体上,第九枚名字的蓝色比傍晚时又扩了一些。丘比蹲在球体下方,仰头望着那个变化。它的尾巴一动不动地垂着,维持了很久,然后轻轻摆了一下。
"百分之三。"它说,"今天一天推进了百分之三。之前五天总共推进了百分之二。"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红眼睛望着那枚名字,很久没有移开。
(第十六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