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的尘埃,终于慢慢落定。
王府的铁骑清理着谷底的乱石与血迹,担架一趟趟进出,受伤的暗卫被紧急送回城中医治。陈阿婆身子亏空得厉害,十几年镣铐加身、不见天日,骨头几乎都被锈蚀的铁环磨出了深深的伤痕,意识时醒时昏。夜九幽命人先将她安置在王府一处僻静雅致的静养小院,请来最好的太医日夜看护,严令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
苏清鸢肩头那道刀伤已经简单包扎过,纱布还渗着淡淡的血色。
回城的马车上格外安静。
车轱辘碾过凹凸的官道,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活钥匙。
这三个字在苏清鸢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原来海棠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简简单单废掉她。断脉丝不是终点,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培植。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废柴,而是一具被咒印改造、能够开启秘宝的容器。
苏清鸢抬手,轻轻按住衣襟下那枚海棠玉佩。玉佩不再滚烫,可那股灼人的余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肉上。
夜九幽坐在她身侧,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山谷里的尘土与一点暗红血痕。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肩头的伤处,眉峰拧成一道冷硬的沟壑。
“在想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在想第二块玉佩。”苏清鸢抬眸,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没有半分退缩,“陈阿婆说钥匙是一对,一块在我手上,另一块流落海棠阁。只要两块合在一起,就能定位秘宝封印之地。”
“海棠阁必定把另一块看得比性命还重。”夜九幽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另一半钥匙,绝不会轻易示人。想要找到它,难于登天。”
“难,也要找。”苏清鸢垂眸,“如果让他们先集齐双玉,再抓到我,后果不堪设想。与其等着海棠阁找上门,不如我们主动追查玉佩下落。”
马车驶回靖王府,厚重朱门闭合,将外面的风波暂时隔绝在外。
一进府,墨影便捧着一叠刚刚搜集来的密报匆匆赶来,神色凝重。
“王爷,王妃。属下顺着海棠阁近期在京中的动向追查,查到一条消息。半月之前,有一名海棠阁的高层使者,悄悄进入过丞相府,停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有人远远瞥见,那使者腰间挂着一件形状古怪、用锦袋裹住的物件,大小,和王妃那枚海棠玉佩相仿。”
苏清鸢心头一凛:苏鸿见过第二块玉佩?
夜九幽眸光骤然变冷:“苏鸿胆子越来越大,明面上还是朝廷重臣,暗地里,早和海棠阁纠缠得难解难分。”
“可他为什么会见到玉佩?”苏清鸢皱眉,“海棠阁就不怕他起贪念,私吞钥匙?”
“不是没有可能,苏鸿野心滔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夜九幽缓缓道,“更大的可能,是海棠阁在试探他。他们需要朝堂里的内应,想要确认苏鸿是不是还值得信任,甚至许诺,一旦秘宝出世,分他一份天大的好处。”
相府。
此刻书房内烛火摇曳。
苏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桌案上摊着一杯冷透的清茶,还有一枚海棠形状的暗记符。
白日里海棠阁传来消息,落霞谷围剿失败,苏清鸢不但没死,还从陈阿婆口中知道了守护者、秘宝、双玉钥匙的全部秘密。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局面。
他原以为苏清鸢会一直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废柴,却万万没想到,穿越而来的灵魂,打破了所有棋局。
“爹。”
苏轻柔轻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安,“海棠阁那边会不会迁怒我们?要是他们觉得我们办事不力……”
“慌什么。”苏鸿回头,眼神阴鸷,“迁怒?他们现在还不能舍弃我。朝堂之上,我能给他们很多海棠阁拿不到的东西。”
他抬手,从书架最深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张薄薄的帛书。
帛书上用极淡的朱砂,画着一块玉佩的轮廓,玉佩侧边,同样刻着那朵五瓣海棠。
那是那日海棠阁使者到访时,给他看的图样。
第二块玉佩。
使者没有把真物留下,却留下了图样,还有一句许诺:事成之后,秘宝的力量,可以让苏鸿的儿女拥有举世无双的灵根,一跃成为顶尖修行天才。
苏轻柔呼吸一紧,眼中燃起贪婪的光:“真的能……拥有绝世灵根?”
“海棠阁不会拿这个画大饼。”苏鸿指尖抚过帛书上的纹路,眼底闪过疯狂,“当年我答应他们除掉沈婉,废掉苏清鸢,赌的就是今日。本来我以为,苏清鸢乖乖当个活钥匙,一切水到渠成。现在她醒了,还得到靖王庇护,这条路不好走了。”
“那怎么办?”
“搅局。”苏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我们不必亲自出手杀她。只要散播流言,把‘苏清鸢是海棠阁活钥匙’这件事捅出去。
世人畏惧海棠阁,畏惧那个能颠覆天下的秘宝。到时候,宗室、各大世家、修行宗门,人人都会忌惮靖王府。
一个藏着天大祸端的王妃,那些老臣不会允许夜九幽护着她。朝堂压力压下来,靖王自顾不暇,苏清鸢便失去最大的靠山。”
苏轻柔眼睛一亮:“好主意!到时候人人喊打,就算靖王有心护短,也挡不住天下悠悠之口!说不定,还有别的势力会主动出手抢夺苏清鸢,我们坐收渔利!”
父女二人一拍即合。
一夜之间,几条似真似假的流言,像带着翅膀的毒蜂,悄悄飞出了相府。
一开始只是几家贵族府邸内院低声私语,没过一日,流言就蔓延到了京城大街小巷:
——靖王妃苏清鸢身世诡异,生母是神秘组织海棠阁叛党。
——她不是普通废柴,她的身体,是开启一件上古秘宝的活钥匙。
——谁能掌控靖王妃,谁就能掌握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
流言越传越玄,版本层出不穷。有人说秘宝可让人长生,有人说秘宝能造出无数战神,更有人说,得到秘宝,便能登基称帝。
短短三日,整个京城风声鹤唳。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靖王府的方向。
朝堂之上,几位素来和苏鸿交好的老臣,果然联名上奏,委婉暗示靖王不宜再庇护身份可疑、身怀祸源的王妃,请陛下下旨,要么令苏清鸢离府,要么严加看管,防止秘宝祸乱世间。
奏折摆上了御案。
皇宫里,皇帝召见夜九幽。
御书房檀香袅袅,天子看着下面一身黑衣、神色冷淡的战神王爷,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九幽,流言汹汹,朝野震动。那些奏折,你也看见了。朕知道你战功赫赫,护着自家王妃本是人之常情。可‘活钥匙’三个字,太吓人了,不少宗门已经递了帖子,请求朝廷交出苏清鸢,平息祸乱。”
夜九幽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声音掷地有声:
“陛下。流言出自相府,无根无据,乃是有心之人刻意捏造,意图借朝野之手除去臣的王妃,掩盖丞相私通逆党海棠阁的罪证。臣敢以性命担保,苏清鸢从未主动觊觎什么秘宝,她也是被海棠阁迫害多年的受害者。
臣不会交出王妃。
谁敢来靖王府要人,先踏过臣的刀。”
皇帝眉头紧锁。
他信任夜九幽,也忌惮夜九幽手里那支所向披靡的边军。一时间,竟然也进退两难,只能挥手让他先回王府,暂缓决断。
消息传回靖王府。
清鸢院里,苏清鸢听完小翠气喘吁吁的禀报,并不意外。
“苏鸿果然动手了。他打不过,就借天下的压力逼夜九幽放手。”
她走到窗边,望着高高的院墙。墙外,是满城流言,无数窥探、贪婪、恐惧的目光。墙内,是愿意以性命护她的战神王爷。
可她不能心安理得,把所有风浪都压在夜九幽一个人肩上。
这时,静养小院那边送来消息,陈阿婆醒了,神智清醒了大半,说有一件事,一定要立刻告诉王妃和王爷。
苏清鸢立刻动身。
陈阿婆半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看见二人进来,急忙抬手,从贴身的旧布包里,摸出一片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青铜残片。
残片上,海棠纹样残缺不全,还刻着一个极小的渊字。
“当年夫人跟我说过。”陈阿婆喘着气,一字一顿,“另一块玉佩,曾经落在海棠阁一位名叫渊主的最高首领手里。
这位渊主极少露面,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有一处隐秘的落脚点,一座建在水下的水榭,名叫沉渊台。
那是海棠阁真正的心脏。
第二块海棠玉佩,十有八九,就藏在沉渊台。”
沉渊台。
一个陌生又危险的名字,骤然落在所有人耳边。
夜九幽指尖捏紧那片青铜残片,眼底翻涌着寒芒。
海棠阁的老巢。
找到沉渊台,就有可能拿到第二块玉佩。
可闯海棠阁总坛,无异于闯龙潭虎穴。
苏清鸢攥了攥手心,眼底掠过一抹决然。
躲,已经躲不掉了。
海棠阁、苏鸿、朝野流言、那个藏在迷雾里的渊主,还有随时会在她体内彻底觉醒的咒印……
棋局,已经被逼到了最凶险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