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灰扑扑的晨光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稀稀拉拉洒进这间紧锁的小屋。
院子里的鸡开始响往常一样鸣叫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一夜呼啸的山风终于停歇,屋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凉。顾云舒几乎一夜没有合眼,整夜都把林荞紧紧搂在怀中,一遍又一遍用自己冰凉的手掌去试孩子的温度。昨夜高烧始终不退,小小的身子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又变得冰凉绵软,微弱的哼鸣一点点微弱下去,到后半夜,已经再也发不出半点哭声。
怀里小小的身体安安静静的。
顾云舒僵硬地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整夜不停轻轻摇晃、低声呼唤,可怀中再也得不到一丝半点的回应。
天光越亮,屋内越是死寂和压抑。
屋内的林穗早已醒来,胆战心惊的蜷缩在一边,看着没有气息的妹妹眼里满是呆滞的绝望。
顾云舒指尖轻颤着再次去触碰林荞的脸颊。
昨夜的炙热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凉和僵硬。长长的睫毛闭在脸颊上,像是往日里熟睡的模样,但是那双清亮漆黑的大眼睛却永远闭上了。
林荞没了。
一夜的苦苦哀求,被拒绝求医,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悲凉的结局。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口贲然碎裂,碎掉的碎片一片片的扎进了心脏里,血肉模糊的一片。
顾云舒没有放声大哭,也没有嘶喊,只是呆呆地怀抱着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躯体,浑身一动不动。昨夜一夜的恐惧、悲愤、祈祷,尽数化为一片空洞的虚无。眼眶酸涩,眼泪像是被堵住一般,久久流不下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空空荡荡,瞳孔涣散,视线虚无地落在面前的土墙之上,仿佛灵魂已经被一并抽走。周遭的一切声响,远处院里林母扫地的动静,鸡鸣,风声,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传不进她的感知。
昨夜自已拼尽全力想救治的小女儿,此刻正无声无息的躺在自已的怀里。
是这一扇紧锁的房门,是林家的猜忌与冷漠,断送了一条小小的性命。恨意沉沉地压在胸腔深处,重得几乎要将她碾碎,可巨大的悲痛先一步将她整个人击溃。她胳膊依旧僵硬地环抱着孩子,浑身冰冷,如同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呆呆坐在炕头,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林穗害怕极了,小小的身子往顾云舒身上靠过来,小手拽住她破旧的衣角,细细地啜泣。可顾云舒仿佛全然感觉不到女儿的触碰,只是一动不动,怀里死死搂着已经冰冷的林荞。
随着一声门锁打开的声音,林母和林大山出现在了眼前,看到怀里没有气息的林穗,俩人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诧异。
满屋陷入了死寂。
林母的嘴角微微抽动着,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她也不会想到一场寻常的发热真的夺走了林荞的性命。
林大山的眉头死死拧起,脸上满是诡异的意外,只觉得诧异,一个小生命真的因为自已和母亲的阻拦而丢了生命。
他们诧异的是生命的脆弱,诧异的是得不偿失,唯独没有半分悔恨。
而自始至终呆滞麻木的顾云舒,在看见他们这副漠然错愕的嘴脸时,死寂的眼底,骤然翻涌出焚骨蚀血的恨意。
方才的崩溃、空洞、麻木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怨毒。
是他们的自私刻薄才导致了这场悲剧,如果不是他们阻拦求医把母女们锁在屋内,此刻的林荞就不会一动不动的躺在自已的怀里。
顾云舒缓缓的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发出滔天血海般的仇恨,就这么一动不动的死死盯着林氏母子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决绝的寒意和凌厉。
“好了…也是这孩子命薄,一场发热就这么去了,赶紧埋葬了吧。”林母自知理亏的把头扭了过去,只觉得顾云舒眼神里的森森寒意让自已感到毛骨悚然。
说罢便伸手去接顾云舒怀里的林荞。
“别碰她!”
一声撕裂的低吼在土屋里瞬间炸裂开来。
林母愣了愣,被顾云舒一双浸满血色的眼睛所震慑住,吓得后退了半步。
不过片刻,那一丝慌乱很快又被昔日的野蛮和刻薄所填满,她叉起腰,虚张声势的嚷了起来“你叫什么!孩子死了不埋了难道要放在屋子里吗?”
随后给站在一旁的林大山一个眼神。
林大山眉头紧皱,只觉得晦气,想到昨晚的事和今天早上林荞灰白惨淡的脸蛋只觉得心里瘆得慌,现在只想赶紧把林荞的尸体拿出去埋掉。
他走上前,粗粝的双手想要去强硬的抢过顾云舒怀里的林荞。
“你不许碰她!”顾云舒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鲜红的血丝,她看着林大山咬着牙字字泣血一字一句的怒吼道,站起来躲避着林大山的抢夺。
可是身体本就孱弱又经历丧子之痛的顾云舒此刻已经身心俱疲,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去和林大山争夺,只能睁着猩红的双眼眼睁睁的看着林大山从她怀里夺走了咽气的林荞。
看着林大山抱着女儿的尸体匆忙离去的身影,顾云舒只觉得心里最后一根防线也悄然崩塌。
怀里骤然空空荡荡,残留的最后一点微凉体温,转瞬被山间阴冷的风彻底吹散。
顾云舒坐在冰冷的床头,胳膊还保持着刚才抱女儿的弧度,可是现在却空空如也。心口像是被剜去一大块,冷得彻骨,痛得麻木。
心底最后一点对人性、对活着的妥协与期许,随着林荞死去的那一刻,彻底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