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喧闹重新回笼,却再也没人敢随意调侃后排的少年。
可那些细碎、好奇、探究、甚至依旧带着偏见的目光,仍旧源源不断落在陆屿身上。
陆屿全然无视。
他低着头,下颌线紧绷,苍白的指尖死死攥着黑色水笔,指节泛出青白,骨络分明的手微微发颤。
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他的人生里,只有冷眼、排挤、欺辱、落井下石。
父母漠视,亲戚嫌恶,同学霸凌,路人侧目。
泥泞是他的底色,狼狈是他的常态。
他早已经习惯了。
习惯被践踏,习惯被嘲讽,习惯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讨厌他。
习惯——没有人会站在他这边。
所以昨天后巷,苏清愈突然的维护,他第一反应是逃避、是不信、是抗拒。
他怕那是转瞬即逝的怜悯,怕温柔是假象,怕自己稍微动心,就会被狠狠摔得更惨。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是当着全班所有人的面。
当着周扬的面。
不惧流言,不怕得罪人,坦荡、坚定、明目张胆地——护着他。
“互帮互助,轮得到你指指点点?”
“还是说,你嫉妒他,有人愿意善待?”
清冷温柔的嗓音,却带着万钧力量,狠狠砸进他荒芜空洞的心脏。
有人愿意善待他。
原来,他也配被人坚定选择一次。
陌生的、滚烫的、酸胀的情绪密密麻麻攀爬四肢百骸,堵得他胸口发闷,鼻尖微微发酸。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掩住眼底翻涌的、从未有过的湿润与悸动。
自卑和心动,在心底疯狂撕扯。
他阴暗、孤僻、一无所有、满身泥泞。
而苏清愈干净、耀眼、温柔、活在光明之巅。
她是天上月,他是泥底尘。
本该毫无交集。
可她偏偏,一次次弯腰,伸手,渡光给他。
……
整整一节课,陆屿彻底失神。
平日里一目十行、思路清晰的习题,此刻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眼底模糊成一片。
他控制不住地、一次次、偷偷望向前面那个纤细安静的背影。
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铺满她的发梢与肩头,镀上一层浅浅的暖金光。
安静、温柔、干净、耀眼。
是他从未触碰过的世界。
桌角那本崭新的习题册静静躺着,油墨干净的清香萦绕鼻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他指尖微微蜷缩,始终不敢触碰。
太珍贵了。
珍贵到他怕自己肮脏的指尖一碰,就会将这份干净彻底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