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回家

出院那天，霍劭廷把小豆子裹了三层。

一层纯棉连体衣，一层薄绒毯，一层厚抱被。苏诗珞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把小豆子包成一个圆滚滚的粽子，欲言又止。

“霍劭廷。”

“嗯。”

“现在是十月，港城二十度。”

“车里开了空调。”

“所以你把他包了三层？”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豆子。小豆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被保鲜膜包住的猫。

“他冷。”霍劭廷说。

“他不冷。”苏诗珞叹了口气，“你再包下去他要长痱子了。”

霍劭廷沉默了一拍，然后不情不愿地拆掉了最外面那层厚抱被。苏诗珞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心酸。港城大佬，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面对一个出生三天的婴儿，却连该穿多少衣服都拿不准。

护士推着苏诗珞往电梯走，霍劭廷抱着小豆子跟在旁边。他的步子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像是脚下踩着棉花。走廊里有几个护士经过，看见他怀里的小襁褓，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霍先生，宝宝真可爱。”

霍劭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但苏诗珞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红了。

上了车，霍劭廷把小豆子放进婴儿提篮里，固定在後座中间。然后他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提篮的扶手上，像是怕车子颠簸的时候提篮会飞出去。苏诗珞坐在另一侧，靠着车门，看着他们父子俩。

小豆子睡得很沉，小嘴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霍劭廷。”

“嗯。”

“你从昨天到现在睡了几个小时？”

他想了想。

“三个。”

“你去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困。”

苏诗珞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摇了摇头。从她进产房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小豆子一哭他就醒，小豆子翻身他也醒，小豆子呼吸声变了他还是醒。苏诗珞有时候半夜睁眼，看见他坐在小床边，盯着小豆子的脸发呆。

“霍劭廷，你坐那儿干什么？”

“看他。”

“有什么好看的？”

“看他呼吸。”

苏诗珞哭笑不得，把他拽回床上。可他躺下不到五分钟又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小床边，伸手探了探小豆子的鼻息。

“霍劭廷，他有呼吸。”

“我知道。我就是确认一下。”

这种症状一直持续到出院。苏诗珞觉得，再这么下去，小豆子还没长大，霍劭廷先把自己熬干了。

车子驶入半山，停在大楼地库。霍劭廷先下了车，把婴儿提篮从后座取出来，拎在手里。苏诗珞慢慢下车，脚还有些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霍劭廷立刻腾出一只手来扶她，另一只手拎着提篮，像在表演什么杂技。

“我自己走。”

“不行。”

“你拎着提篮怎么扶我。”

他没说话，只是把提篮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稳稳地揽住她的腰。苏诗珞被他半扶半抱着进了电梯，觉得自己活像个老佛爷。

进了家门，霍劭廷把提篮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把苏诗珞扶到沙发上坐下。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苏诗珞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苏诗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公寓还是那个公寓，落地窗、维港海景、黑白灰的装修。可玄关多了婴儿车，客厅角落多了尿布台，茶几上多了一罐奶粉和几个奶瓶。书房改成了婴儿房，卧室里多了一张小床。到处都是小豆子的东西，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是不一样了。”苏诗珞说。

霍劭廷走到提篮边，蹲下来，看着里面还在睡的小豆子。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豆子的脸颊。小豆子皱了皱眉，往旁边躲了躲，继续睡。

霍劭廷笑了。

苏诗珞看着他蹲在提篮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南丫岛的墓园里蹲在母亲碑前拂落叶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背影是孤独的、沉重的。现在他的背影依然宽厚，却多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终于有了根。

“霍劭廷。”

“嗯。”

“把他抱出来吧。睡提篮里不舒服。”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豆子从提篮里抱出来。经过几天的练习，他的动作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僵硬了。他把小豆子托在臂弯里，走到苏诗珞身边坐下。小豆子在他怀里扭了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霍劭廷。”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跟他介绍自己？”

他低头看她。

“介绍什么？”

“介绍你是谁。”苏诗珞说，“港城大佬？霍家家主？还是什么？”

霍劭廷想了想。

“就说我是他爸。”他说，“其他的，他自己慢慢看。”

苏诗珞弯起嘴角，靠在他肩上。小豆子在两个人中间安静地睡着，呼吸轻而均匀。窗外的维港波光粼粼，船影点点。这座他们生活了多年的城市，从今天起，多了一个小小的居民。

下午，苏清涵来了。

她提着一大袋东西，进门的时候差点被玄关的婴儿车绊倒。看见霍劭廷怀里抱着小豆子，她尖叫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怕吵醒孩子。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她凑过去，盯着小豆子的脸看了半天，“哇……好小。好软。像个小老头。”

霍劭廷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像他妈妈。”

苏清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霍先生，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啊。这明明就像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霍劭廷低头看了看小豆子，又看了看苏诗珞。

“像她。”

“像你。”

“像她。”

苏诗珞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像你们两个。满意了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小豆子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然后扯着嗓子哭了起来。霍劭廷立刻站起来，把小豆子竖抱着靠在肩上，轻轻拍他的背。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一百遍。

苏清涵看得目瞪口呆。

“他什么时候学会抱孩子的？”

“你问他。”苏诗珞揉了揉太阳穴，“从医院回来那天，他对着视频教程练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嗯。把枕头当孩子练的。”苏诗珞想起那个画面就好笑。霍劭廷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对着iPad上的教学视频，一遍一遍地调整手势。那个画面太违和了，她忍不住拍了下来，存在了手机里。

小豆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在霍劭廷肩头打了个嗝，又睡了过去。霍劭廷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霍劭廷，你可以坐下了。”

“他说他喜欢这样。”

“谁说的？”

“他的嗝。”

苏清涵笑得前仰后合。

晚上，苏清涵走了之后，公寓恢复了安静。苏诗珞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给小豆子喂奶。霍劭廷坐在旁边看文件，但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你看什么？”

“看他吃奶。”

“有什么好看的。”

“他在动。”霍劭廷盯着小豆子的小嘴，“一吸一吸的。”

苏诗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豆子，又看了看霍劭廷那副新奇的表情，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真的很像个孩子。

“霍劭廷。”

“嗯。”

“你以后会是个好爸爸。”

他放下文件，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连他吃奶都觉得新奇。”她说，“新鲜感越强，爱得越久。”

他沉默了一拍。

“苏诗珞。”

“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哪句不对？”

“没有不对。”他把文件放到一边，侧过身来，伸手揽住她和怀里的小豆子，“就是觉得，你比以前温柔了。”

“我以前不温柔？”

“以前也温柔。”他的声音低下来，“现在更温柔。”

她瞪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喂小豆子。小豆子吃饱了，松开嘴，打了个哈欠，又睡了过去。苏诗珞把他竖抱起来，轻轻拍他的背。霍劭廷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抱着小豆子的手上。

三个人又挤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岛。

“霍劭廷。”

“嗯。”

“从明天开始，你回去上班。”

他看着她。

“你一个人行吗？”

“行。”她说，“有阿姨帮忙。你也不能一直不去公司。”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中午回来。”

“不用。”

“我中午回来吃饭。”

“霍劭廷——”

“我中午回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你不让我回，我就把小豆子带去公司。”

苏诗珞瞪大了眼睛：“你带他去公司？他还没满月！”

“那就让我回来。”

她看着他，泄了气。

“行。你回来。”

他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伸手把小豆子从她怀里接过去，放在肩上。小豆子在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霍劭廷抱着他走到小床边，弯下腰，极轻极轻地把他放进小床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小豆子落在床单上，哼了一声，但没有醒。霍劭廷站在小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苏诗珞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热了。

她想起婚礼那天，他在所有人面前说：“从今天起，苏诗珞就是霍家的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现在，小豆子也是了。

霍劭廷走过来，在她身边躺下。他的手臂从她腰下穿过去，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睡觉。”他说。

“嗯。”

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苏诗珞。”

“嗯。”

“谢谢你。”

她侧过身，在黑暗中摸到他的手，握住。

“不客气，霍先生。”

他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在夜色中荡开，轻柔而满足。小床那边，小豆子翻了个身，梦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小嘴弯了弯。

像是笑了。

港城的夜很静。维港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凉意和潮声。公寓里的三个人，各自睡在自己的梦里。

明天，霍劭廷要去公司。

明天，苏诗珞要独自面对小豆子。

明天，小豆子要长大一点。

但此刻，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他们只是三个人。

一座小小的岛。

一片温暖的港。

---

小剧场：

第二天中午，霍劭廷果然准时回来了。

苏诗珞正在给小豆子换尿布。她一手按着小豆子的腿，一手拿着湿纸巾，手忙脚乱。小豆子光着屁股躺在尿布台上，两只小脚乱蹬，哭得撕心裂肺。

霍劭廷推门进来，看到这个场景，外套都没脱就走了过来。

“我来。”

“不用，我能行。”

他把她轻轻拨到一边，自己站在尿布台前。他一手固定小豆子的两条腿，一手熟练地擦干净、换上新尿布、贴好魔术贴。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苏诗珞站在旁边，目瞪口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晚。”

“昨晚？你昨晚不是在睡觉吗？”

“你睡着之后。”他把小豆子抱起来，小豆子立刻不哭了，打着嗝靠在他肩上，“我看视频学的。”

苏诗珞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的衬衫领子揪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霍劭廷。”

“嗯。”

“你真是个天才。”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换尿布算什么天才。”

“对我就是天才。”她说，“我换了两天都没换利索。”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豆子，又看了看她。

“那以后我换。”

“你上班呢。”

“中午回来换。”

苏诗珞瞪他：“你中午回来就为了换尿布？”

“顺便吃饭。”他说，“看你。”

她没话说了，靠在他肩上，看小豆子在他怀里又睡了过去。

窗外，港城的阳光正烈。

而她的心里，暖得像春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