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琉璃宗的后山有一片紫竹林,宁月月七岁之前大部分的“发明创造”都诞生在这里。
说发明创造是好听的说法,宁荣荣私底下管那叫“祸害现场”。
比如去年夏天,宁月月觉得竹子太单调了,捣鼓出一瓶“彩虹染色水”,把半片林子染得五颜六色,路过的主宗门弟子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花精怪的巢穴。再比如前年冬天,她觉得竹子冬天不落叶太寂寞,又洒了一把“闪闪发光粉”,结果夜间巡逻的护卫差点以为是敌袭信号,整个七宝琉璃宗戒严了一整晚。
但宁荣荣就是没法不喜欢这个妹妹。
此刻她正坐在马车上,手里捏着父亲刚刚塞给她的信,信上是宁月月歪歪扭扭的大字——“姐姐不要想我我会乖乖的不惹爸爸生气你好好修炼我会给你写信的!”末尾还画了只歪耳朵的兔子,和她武魂长一个样。
宁荣荣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信纸上粘着一小撮亮晶晶的粉末,她认得,是宁月月最喜欢用的“祝福粉”,据说是洒在谁身上谁就会走好运。这丫头连写信都要洒一把,生怕姐姐在外面过不好。
马车颠簸了一下,宁荣荣把信纸仔细叠好收进怀里。七宝琉璃宗的继承人,宁荣荣,十二岁,即将前往史莱克学院。她知道自己肩上担着什么,但此刻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月月在家会不会又偷溜进厨房用她的“甜滋滋泡打粉”炸了灶台。
答案是会。
宁荣荣走后的第三天,厨房炸了。
没有人员伤亡,但灶台确实裂了一道口子,从东墙裂到西墙,堪称一条壮观的峡谷。宁风致站在废墟前,看着二女儿满脸黑灰、手里还攥着半袋没倒完的粉,深吸了一口气。
“月月,你往灶里倒了什么?”

“蒸糕粉呀。我想给爸爸做桂花糕,但家里的蒸糕粉不够蓬松,我就加了点我自己配的‘嘭嘭嘭膨胀粉’……”
宁风致看着自己小女儿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忽然无比想念大女儿在家的日子。至少荣荣在的时候,还能拉住月月的手,在她往灶里倒东西之前喊停。
这天夜里,宁月月抱着枕头摸进了姐姐的房间。
屋子里空荡荡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宁月月把脸埋进姐姐的枕头里,闷闷地趴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琉璃兔从她掌心跳出来,两只长耳朵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跳到枕边用脑袋蹭她的脸。

“姐姐不在家好没意思。没人听我讲新配方,没人帮我试吃新点心,没人……”
琉璃兔蹦了两下,耳朵上的铃铛又响。
宁月月忽然坐起来,眼睛亮亮的。

“你说,我要是去找姐姐……”
第二天一早,宁月月的书桌上留了张纸条。
准确地说,是压在砚台底下、用两只琉璃兔的小铃铛镇住的一张纸。纸上写着——“爸爸我去找姐姐了不要担心我有钱有糖有百宝囊够花好一阵子爱你的月月。”
宁风致看到纸条的时候,宁月月已经坐了三个时辰的马车了。
她走得相当从容。先是从自己的小金库里取了两年的零花钱,又把百宝囊塞得满满当当,顺路去厨房摸了两个馒头塞进怀里,然后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的。看门的护卫还跟她打招呼:“二小姐早啊,去哪儿玩?”

“去找我姐姐!”
史莱克在索托城这件事,是她从宁荣荣寄回来的信里看到的。宁荣荣写——“学院在索托城外,环境清幽,就是门口那条路有点颠。”宁月月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八遍,索托城外,很好找。
马车颠了半日,终于在索托城门外停下。宁月月跳下车,仰头看了看城门上“索托”两个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找人之路。

“叔叔您好,请问史莱克学院怎么走?”
卖糖葫芦的大叔低头看了看这个腰挂铃铛、眼睛圆溜溜的小姑娘,乐了:“史莱克?小姑娘你是去报名的吧?出城往南走,看见一片野地再走一里就到了。”

“谢谢叔叔!”
出了城门往南走,越走越荒凉。宁月月倒也不怕,她兜里有三十七种粉末,就算遇到山贼,也能让人家痒上三天三夜。她一边走一边观察路边的野花,揪了两朵紫的塞进百宝囊,又薅了一把草叶子对着太阳看纹路,走走停停,居然让她逛出了一点野餐的意思。
然后她看见了围墙。
史莱克的围墙不高,青砖垒的,有些年头了。宁月月绕着墙根走了一圈,忽然在一丛杂草后面停住了脚。杂草倒伏了一片,土壁上露出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大概到她腰那么高,四周的砖块松动脱落,像是被什么小动物扒过。
宁月月蹲下来扒开草往里瞅了瞅,又伸头看了看远处若隐若现的屋檐。她歪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

“姐姐肯定在里面。”
她卸下百宝囊先塞进去,然后趴下身,手脚并用地往洞里钻。裙摆上的蕾丝边“刺啦”一声挂在了砖沿上,她回头看了眼,嘟囔了一句“回头让姐姐缝”,就头也不回地拱了进去。
训练场上,宁荣荣正被小舞拉着切磋。
“再来再来!”小舞一个凌空翻身,脚尖轻飘飘地点向宁荣荣的肩膀。宁荣荣侧身闪开,琉璃塔在掌心旋转,正要释放魂技,余光忽然瞥见训练场入口处多了一个人影。
粉色的。小小的。腰上挂着叮叮当当的铃铛。
宁荣荣的动作顿了一瞬,小舞的脚丫已经踢到了她肩上,力道不大,但宁荣荣一个踉跄退了两步,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姐姐——”
熟悉的声音穿透训练场的空气。
宁荣荣手里的琉璃塔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她张了张嘴,看着那个鹅黄裙摆上沾着草屑和土印、脸颊边还蹭着一道灰的小姑娘朝她跑来,丸子头跑散了半边,但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宁月月一头扎进她怀里,手臂箍着她的腰,脑袋在她胸口蹭来蹭去。宁荣荣下意识接住她,鼻尖嗅到熟悉的、混着点尘土味的甜香。

“我来找姐姐玩呀!”
宁荣荣低头看着怀里仰起脸的小姑娘,嗓子眼堵了半秒。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从七宝城?”

“嗯!”
“坐马车?”

“先坐马车,然后走了一小段!我还问了好多人呢,第一个是卖糖葫芦的叔叔,他说……”
“月月。”宁荣荣打断她。

“嗯?”
宁荣荣蹲下来,用袖子擦掉妹妹脸上的灰:“你身上怎么这么脏?”

“我钻了个洞。围墙底下有个洞,我就钻进来了,就是蕾丝挂掉了一截,姐姐你帮我缝——”
“宁月月!”
弗兰德的声音从训练场另一头炸开,宁荣荣抬头就看见院长怒气冲冲地朝这边奔来,袍子下摆呼呼带风,眼镜都歪到了鼻梁侧面。
宁月月缩了缩脖子,往宁荣荣身后躲了半个身位,但那双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
“你怎么进来的!”弗兰德冲到她面前,喘着粗气,“我明明布了结界!”

“围墙底下有个洞。我钻进来的。”
“洞?!”

“嗯,不大不小,刚好够我钻。院长爷爷,咱们学院是不是该补补墙啊?我钻的时候还磕到膝盖了……”
弗兰德瞪着那块淤青,又瞪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再瞪向不远处已经开始偷笑的戴沐白,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堂堂史莱克学院,魂圣坐镇,围墙有个洞他不知道,被一个十一岁小姑娘钻了进来他不知道,更气人的是这小姑娘进来第一件事是找姐姐撒娇,浑然不觉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你是……宁荣荣的妹妹?”弗兰德终于把气喘匀了。

“嗯!我叫宁月月!院长爷爷好,我仰慕史莱克已久,听闻诸位老师皆是当世英豪,特来求学——”
“你打哪儿学的这套词?”宁荣荣低头看她。

“出来之前在车上背的,我怕院长不让我进门嘛。但我钻洞进来这事儿能不能别告诉我爸爸?”
弗兰德:“……”
戴沐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天下午,宁月月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乖乖地啃着宁荣荣塞给她的苹果,两条腿悬在椅子边一晃一晃。弗兰德坐在对面捏着眉心,桌上摊着宁风致接到传讯后飞鸽送来的回信。
“既然去了就让她待着吧。”宁风致的字迹倒是比平时圆润了几分,末尾添了一句,“但拜托各位严格管教。”
弗兰德把“严格管教”四个字看了三遍,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边啃苹果边偷偷往他窗台花盆里撒亮晶晶粉末的小姑娘。
“宁月月同学。”他开口。

“到!”
“你在往我的花盆里撒什么?”

“‘长得壮壮营养粉’呀,我看院长爷爷的花有点蔫。”
弗兰德盯着她。
宁月月盯着他。

“真的只是营养粉,不会开花也不会变色也不会爆炸,我发誓。”
弗兰德深吸一口气,把宁风致的信折起来收好。
“行了,去训练场找你姐姐吧。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谢谢院长爷爷!院长爷爷,您的花浇完营养粉之后如果长出了小蘑菇,那是正常的,那是我加的菌种配比,用来松土的。”
说完她就跑了,铃铛声一路远去。
弗兰德看着窗台上那盆花,沉默了很久。
晚上,宁荣荣把妹妹按在宿舍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你一个人从七宝城坐马车到索托,下车之后走了一里野地,找到史莱克的围墙,钻了个洞进来,然后直奔训练场找到了我。”
宁月月点头。
“路上没遇到坏人?”

“没有。”
“没迷路?”

“没有,我问了很多人呢。”
“百宝囊里那些粉,没在路上洒出来?”

“没有,我包得很严实的。”
宁荣荣盯着妹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脸蛋往两边扯。

“唔——姐姐——!”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宁荣荣手上用了点力,“一个人跑这么远,万一出事怎么办?万一遇到魂兽怎么办?万一那个洞里面有什么东西怎么办?”

“可我找到姐姐了嘛。”
宁荣荣松了手,看着妹妹脸颊上两个红印子,又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叹出一口长气。
“下次别钻洞了。”

“那下次我走正门。”
“你还想有下次?”
宁月月嘿嘿一笑,扑进姐姐怀里蹭了蹭。

“姐姐,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把厨房炸了。”
“……什么?”

“但是只炸了灶台,墙没塌。”
宁荣荣闭上眼睛。

“……而且我给爸爸留了纸条的,写得可清楚了。”
“嗯,你留了。”宁荣荣面无表情,“你留的那张纸我也看见了,父亲飞鸽传书过来的时候把纸条一并塞了进来。”

“爸爸说什么?”
“他说让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别再把史莱克的厨房炸了。”
宁月月嘿嘿笑,搂紧了姐姐的腰。
罢了。
反正她在哪儿,这丫头就能找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