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营

凛冽的风雪如同无数细碎冰砂，不停抽打在行军队伍的甲胄之上。

凛榭跟随着征召队伍，离开满目疮痍的落雪村废墟。身后，破败木屋的轮廓一点点被漫天飞雪吞噬，故土彻底隐没在灰白天地之间。

一路向北，越靠近愚人众边境预备营，天地间肃杀的气息便愈发浓重。

冻土之上，随处可见往来的黑甲士兵，运载物资的雪橇队伍穿行雪原，隐约能听见远处操练的喊杀声。这里没有故乡残存的烟火，只有冰冷铠甲、呼啸寒风，以及一股沉甸甸的，属于战争的压抑感。

一座巨大的黑石堡垒矗立在雪原谷地之间，高高的围墙缠绕厚厚的冰棱，堡垒的旗帜在狂风里猎猎作响，黑色旗帜上绣着愚人众标志性的纹样。

这便是边境新兵预备营。

踏入营门的那一刻，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营地之内人声嘈杂，无数和她一样被征召而来的少年男女，在这里汇聚。大多都是各个受灾村落的遗民，脸上带着麻木、惶恐，还有对未来的茫然。

士兵将一批新人带到空旷的操练场。

“列队！”

带队士官一声冷喝，所有新兵迅速站成整齐队列。

凛榭站在队列之中，身上旧布衣和周围其他人没有两样，看上去和普通少女别无二致。唯有她自己清楚，那一份来自冰之女皇的无形眷顾，依旧蛰伏在灵魂深处。

那份力量并不张扬，不会肆意爆发光芒，只是默默护佑着她，让天理的命运锁链，无法牢牢捆住她的魂魄。

旁边不少新兵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可凛榭仅仅只感受到寻常的寒意，刺骨的至冬酷寒，难以真正侵蚀她的血肉。

这份异样，没有旁人察觉。

士官踏着积雪，在队列前方来回踱步，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声音洪亮，压过呼啸北风。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村落的平民。你们是愚人众的预备新兵。”

“至冬正在奔赴一场赌上整个国度的战争。我们对抗的是高悬天穹的天理。这条路，没有安逸，没有退路。死亡会是这里最常见的归宿。”

“在这里，力量才是活下去的资本。怜悯是奢侈品，软弱就会被风雪吞噬。”

他顿了顿，视线沉沉落下。

“你们之中，有人失去家园，有人背负仇恨。但记住，私人的悲喜，要往后放。我们所有人的宿命，是为至冬而战。”

队列里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呼啸。

不少新兵埋下头，眼底藏着恐惧。

凛榭微微垂眸，掌心还紧紧攥着那枚漆黑的铁质铭牌。

落雪村两百多条性命还沉埋冻土之下。她活下来，不是只为苟且偷生。女皇给予她独一份的眷顾，不是让她安稳避世。

可她的内心也存有困惑。

举国逆命，千万人以身赴劫。难道所有的牺牲，都只能是理所当然吗？

分配营房之后，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简易木屋营房拥挤简陋，屋内寒气逼人，薄薄的被褥抵挡不住夜晚的酷寒。同屋的几名少女蜷缩在一起，低声诉说着各自故乡遭遇的灾厄，言语之间满是绝望。

入夜。

其余人都已经沉沉睡去。

凛榭独自走到营房门外。

夜色下的雪原万籁俱寂，月亮被厚重乌云遮蔽，只有漫天飞雪无声飘落。

就在这时，那一缕熟悉的、至高的冰之气息，又一次悄然降临。

没有实体，没有声响，仿佛一道温柔的意识，隔着遥远距离落在她的身上。

不是攻击，不是命令，仅仅只是一声无声的慰藉。

凛榭抬起头，望向遥远北方，那座伫立在万仞冰原之上的冰皇宫殿的方向。

她看不见王座之上的那个人，却可以隐约感知到那一份沉甸甸的私心。

千万臣民皆为棋局里的棋子，为反抗天理奔赴死亡。而自己，是女皇特意保全下来的例外。

可这份独一份的眷顾，究竟是馈赠，还是另一种枷锁？

“你想要我做什么。”

凛榭对着茫茫寒夜轻声发问。

风雪无声，没有回应。

只有淡淡的冰雾，在她身周缓缓流转片刻，而后消散于黑夜。

这份眷顾给了她挣脱天命枷锁的特权，却没有告诉她，应当去往何方，应当做出怎样的选择。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披黑色披风的士官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独自伫立雪地的凛榭身上。

“这么晚，为何不休息？”

凛榭收敛眼底思绪，转过身：“只是睡不着。”

士官打量着眼前这名来自落雪村的少女，白天列队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她。同样的严寒之下，别的新兵瑟瑟发抖，唯独她神色平静。

“我看过你的档案，全村覆灭，只有你活了下来。”士官语气平淡，“在天命寒涌那样等级的灾厄之中，孤身存活，十分罕见。”

凛榭心中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运气。”

士官没有继续追问，望向漆黑的雪原。

“在这里，运气撑不了多久。明天开始正式训练。格斗、耐寒试炼、武器基础，每一项都会淘汰大批人。”

“预备营不会收留弱者。想要活下去，就要握紧属于自己的力量。”

说完，士官转身离开，消失在风雪夜色之中。

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在无边寒夜里显得格外微弱。

凛榭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女皇赐予她豁免天命的眷顾，可不会直接赐予她战斗的力量。

想要在愚人众、在这场宏大的逆命浪潮之中站稳脚跟，一切依旧要靠自己。

明天，严酷的新兵训练便会开启。

前路风雪漫漫，阴谋与罪孽潜伏在寒霜之下。

她拥有世间独一份的霜天独眷，却依旧要一步一步，走过这条布满荆棘的冻土长路。

风雪还在不停落下，掩埋世间无数秘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