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周砚开始吃。
身边那具尸骨,周砚不知道是谁,锁骨上还挂着风干的肉条,硬的,咬不断就含在嘴里泡软。
雨又来了,周砚仰着头,让水从嘴唇缝往里灌。
第七天夜里,周砚摸到自己靴筒里那根铁丝。
半尺长,生了点锈,是师父塞进去的。
师父当年说:哪天你被人扔进坑里了,这就是你最后一口气。
周砚当时觉得师父在说酒话。
现在铁丝在周砚指间弯了两个弯,插进铁栅的锁孔里。
镇关城就建在化兽坑上面,城墙的夯土压实了六百年,谁也想不到坑底还锁着一个人。
周砚手腕动了动,锁簧咔了一下。
周砚停下来。
坑顶有人走路,靴底碾碎石子,还哼着小调。
宋青巡夜的脚步声,那种懒洋洋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步子。
周砚没动,脸贴着铁栅的栏杆,等那脚步声走远。
铁丝还在锁孔里,周砚拇指和食指捏着尾端,关节发白。
又过了半刻钟,周砚拧下去。
锁开了,铁栅是生锈的。
手掌握上去,铁锈混着血黏在指缝里。
周砚把肩膀顶在两根栅栏之间,肋骨压出弧度。
膝盖上的断骨扎穿了皮肉,周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靴跟抵住地面,全身的力气往一边送。
铁栅弯了。
周砚侧身挤出来,膝盖撞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跪了下去。
周砚没停,坐在地上,左手按住膝盖两侧,右手捏住那截露在皮肤外面的断骨尖。
呼气,拔。
血喷出来,溅在靴面上。
周砚从阿平的尸体上扯下一条布,缠了三圈,系紧。
站起来试了试重心,膝弯还能吃住力。
阿平的军服穿在周砚身上大了半寸。
袖子卷了两折,腰带收紧到最后一格。
周砚蹲下来,用拇指蘸着膝上渗出的血,把胸前那个"镇"字的最后一笔涂满,红得扎眼。
然后,周砚蹲在兽坑出口的阴影里,不动了。
巡逻哨兵从巷口走过去,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间隔均匀。
周砚没有抬头,耳朵在听。
一步、两步……到第五十三步的时候,脚步声折返。
周砚算了一下,从巷头到巷尾,大约一百息。
五十三步,换岗间隔,半个时辰。
周砚在墙根坐下来,后背贴着湿冷的砖。
膝盖上的布条又洇出一层暗红,周砚没再动它。
周砚用手指蘸着血,在砖面上画。
南门、两个哨位、箭楼、城墙高度、换岗时间。
周砚把图补完,又在左下角故意漏了一个缺口,兵器库的位置标错了半条街。
画完,周砚把手在身上擦了擦。
狱卒的脚步声在兽坑那边响起。
"谁?"
周砚没跑站起来,转过身,让胸前那个涂红的"镇"字正对着狱卒。
周砚的脸上没有表情,下巴微微抬着,像一个深夜赶路的小卒。
狱卒看了一眼墙上的血图,又看了一眼周砚。
"你干的?"
周砚看着狱卒。
"你最好上报,有人要从南门走。"
狱卒的眼睛在图和周砚之间,跳了两个来回。
周砚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巷子里,狱卒没有追。
巷子很长。
两边是木板钉死的窗,油灯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
周砚贴着墙走,膝盖每踩一下都往骨头里钻一截。
周砚没数自己走了多少步,脑子里在算别的东西。
南门的兵,换岗之后有一刻钟的空窗。
狱卒上报的速度,大概是两刻钟。
镇关守备的反应时间,如果按秦相教的算法,守将看到布防图之后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加固南门,把缺口堵上。
而真正的缺口在北边,北边的粮仓。
周砚蹲下来,假装绑腿带。
实际上,是在看地上巡逻的脚印。
今夜第二班哨,脚步比第一班快了。
换岗前急着交接,缝隙又多出半刻。
有人从头顶的窗户里向外泼出一盆水,泼在离周砚半步远的石板上。
周砚连躲都没躲,水溅在靴面上,把阿平的血冲淡了些。
周砚站起来,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