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漫天荧光缓缓消散,小萍的气息彻底归于天地,巷口终于重归一片空寂。永夜的黑雾依旧沉沉笼罩整座青溪村,到处残留着开山断脉留下的深重业力,万千亡魂依旧被困在这片罪孽土地之中,循环往复承受天罚带来的煎熬。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荒芜的巷道,落向自家那扇残破的院门。
院门静静立在不远处的阴影之下,门板斑驳开裂,漆皮大片剥落,历经三十年煞气侵蚀,处处都是岁月与灾劫留下的痕迹。而就在院门之外,那道我无比熟悉的佝偻苍老的身影,一如往日,静静伫立在原地,从未离开过半步。
是奶奶。
全村覆灭之后,无数亡魂或是被戾气裹挟疯狂躁动,或是被困老屋之内沉沦悲苦,唯有奶奶,始终守在我家门外。
百鬼夜行浩浩荡荡巡过村落的时候,她永远走在整支鬼群的最前方。脊背深深佝偻,步履迟缓蹒跚,是一众亡魂之中走得最慢的那一个。她如同守护这片故土的守村老灵,默默领巡全村游荡的孤魂,压下部分亡魂躁动的戾气,尽量不让失控的怨灵冲撞宅院。待到万鬼归寂,漫漫长夜重归死寂,其余亡魂尽数退回房屋阴影蛰伏,唯独她不肯退去,独自一人守在我家院门之前。
一半是伫立在我视线能够望见的地方,一半隐入浓重的阴影之中。无论看得见或是看不见,她的魂魄始终守在这里,牵挂着我,庇护着我,寸步不离。
从前的无数个永夜,我一直以为,这仅仅是祖孙之间普通的执念,是逝去亲人割舍不下后辈,才会徘徊不去的不舍。我以为那只是血脉亲情生出的羁绊,却从不知道这份守护之下,埋藏着长达三十年,浸满血泪、隐忍与赎罪的全部真相。
今夜,渡完小萍,解开了一份遗憾,压在岁月底层尘封多年的往事,终于不再继续掩埋。江叙站在我的身侧,平静的声音穿透永夜寒凉,将奶奶三十年拼死阻拦、三十年隐忍赎罪、三十年舍命护我的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全盘托出。没有委婉的修饰,没有模糊的概括,那些磕头留下的伤口,碎石割破的皮肉,夜夜焚香的孤苦,省吃俭用布施的善意,每一处细节,每一滴鲜血,每一次卑微跪拜,全都直白地铺展在我的面前。
“当年全村上下疯魔一般决意上山开山,想要掘取龙脉之下的财富,整座村子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敢于出面阻拦。”
“所有人都被一夜暴富的贪念彻底蒙蔽双眼,心中只幻想着即将到手的金银富贵,置故土根基于不顾。唯独你的奶奶,拼尽一己之力拼死阻拦所有人。”
“她年少时,曾跟随村里一位无儿无女的孤寡风水先生陈老先生学习风水术理,熟知龙山的龙脉走向,通晓地气盛衰与人间因果报应。陈老先生在世之时便再三叮嘱过她,青溪村背靠龙山,龙脉环护村落,此地地气纯阳,本是世代安居的有福之地;倘若人为强行凿断龙脊,纯阳地气尽数溃散,无边阴煞便会顺着裂口倾泻而出,到时候全村必遭覆灭,后世子孙世世代代都要承接这份滔天的天罚。”
“这些道理,奶奶牢牢记了一辈子。从听闻全村要开山掘脉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一旦动工,便是万劫不复。”
可贪欲已经浸透了整座村落,清醒的声音,在狂热的人群之中显得如此微弱渺小。
动工那一日,村里几乎所有青壮年全都奔赴龙山之上,钢钎、炸药、锄头、铁锹,各式各样的工具被扛上山头。男人摩拳擦掌,女人凑在一旁凑热闹看热闹,就连不懂世事的孩童,也追在大人们身后嬉笑打闹。几百号村民,沉浸在不劳而获的美梦之中,满心都是对财富的渴求。
没有人听得进去劝。
奶奶孤身一人,来到龙山进山的路口,跪在龙脉即将遭受破坏的龙脊裂口之前。地上遍布锋利棱角的碎石,尖锐的石渣狠狠硌压着她的膝盖,硬生生刺破布料,扎进皮肉里面。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腿蜿蜒流淌,一滴一滴染红身下黄褐色的泥土。
她就跪在这一片乱石之上,一遍又一遍重重叩首。额头狠狠撞击坚硬的石块,皮肉磕破,鲜血顺着眼角脸颊不断往下淌,浸染了脖颈处朴素的粗布衣襟。
她失声痛哭,声嘶力竭地哀求面前络绎不绝的村民,苦苦恳请众人就此回头停下。
“千万不要挖断龙脉!不要为了一时钱财,葬送我们后世子子孙孙!一旦龙脉断裂,大祸将至,全村都会覆灭,永世不得安宁啊!”
可来来往往的村民,只是绕开跪在地上的她。
有的人嗤笑她年纪老迈思想糊涂,迷信老旧的说法;有的人斥责她迂腐碍事,阻拦全村发财的大好机缘;有的人满心不耐烦,抬脚踢开她身旁的碎石;还有的人干脆直接视而不见,面无表情从她的身侧跨步走过。
哀求被无视,血泪被漠视,她单薄的阻拦,挡不住几百人被欲望催动的脚步。
轰隆一声巨响,炸药轰然炸开龙脊山岩,碎石漫天飞溅,漆黑冰冷的阴煞之气,顺着破开的山体裂口汹涌喷涌而出。
灾难的种子,就此深深埋进这片土地。
开山成功之后,全村到处都是欢呼沸腾的声响。家家户户燃放鞭炮,大摆酒席,村民互相敬酒庆贺,人人脸上洋溢着如愿以偿的笑意,互相攀比得来的财物,享受着以龙脉根基换来的短暂虚妄富贵。
喧嚣热闹的酒席宴饮遍布村落,唯有奶奶独自回到家中,紧闭屋门,整整三日三夜失声痛哭。她心里清清楚楚的明白,从炸药炸开龙山的那一刻起,整座村子深重罪孽已经生根发芽,天罚的结局早已注定,这片土地之上的后人,再也无处逃避即将到来的浩劫。
自那以后,便是漫长难熬的三十年岁月。
无数个深夜,当全村人早已沉沉睡去,奶奶屋内的烛火却常常彻夜不熄。她焚香祷告,跪拜祈福,日复一日替全村人的贪妄罪孽忏悔。
现实之中,她更是身体力行地行善积德。天还未蒙蒙亮,她便起身出门,清扫村里坑洼泥泞的道路;邻里老人挑不动水,她便主动上门帮忙;农忙时节,帮家中无暇顾及的妇人喂猪打理家事;别人家忙碌,她便主动帮忙照看年幼孩童,凡事尽心尽力,从来不计较半分回报。
自己口粮本就微薄,她依旧省下口中的粮食,接济村中贫苦人家;身上为数不多几件衣物,也时常送给孤苦无依的孤寡老人。
即便村民曾经不听她的劝告,即便他们执迷不悟酿成大祸,奶奶心中却从未滋生过半分怨恨。她不记恨旁人的愚昧贪婪,只默默积攒善行善念,一点一滴积累属于自己的阴德福报。
而她拼尽一生积攒下来的全部安稳,全部福气,全部苦修得来的阴德,一丝一毫,全都渡给了尚且年幼的我。
她恐惧我降生在这片沾满罪孽的土地,害怕我与生俱来便沾染开山的业障;害怕滔天的天罚牵连到我的身上;害怕无辜的我,会葬送在祖辈犯下的因果报应之中。
她耗尽自己一生的安稳,承受旁人难以想象的辛苦,一遍一遍卑微祈求,硬生生为我涤荡魂魄上沾染的罪土,替我硬生生挡下无数本应当落在我身上的灾厄祸事。
也正是这份源源不断被渡过来的福报,才让我得以拥有一副尚且干净纯粹的魂魄,得以在浩劫来临之时,拥有一线存活下来的生机。
等到灾劫浩劫如期降临,奶奶心中早已知晓天罚终究无法躲避,全村覆灭的结局已经无可逆转,自己的生命同样走到尽头。可就算死亡就在眼前,她心中记挂的依旧只有我。
也正是三十年行善积累的福报护持,当诡异疫毒席卷全村,她不幸染病之后,身上的症状相比旁人要轻上许多。没有剧烈撕心裂肺的咳嗽,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彻底异化疯魔。
面对步步逼近的死亡,她内心坦然平静,不怨怼命运,不疯狂求生,不会如同其余村民一般依靠吞纸透支魂魄苟活,安安静静等待生命走到终点。
她心中只有一个执念,只求身死之后,残存魂魄不要消散轮回,可以继续留下来守着我,护佑我的往后余生。
于是,浩劫落幕,全村化作永夜鬼域。
她没有去往轮回,魂魄徘徊人间,夜夜守在宅院门外,隔着生死阴阳,继续履行自己的守护。
这不是亡魂放不下现世的普通执念,这是血脉至亲,跨越生与死,舍弃轮回往生,拼尽全部,护佑晚辈余生的一份深重大爱。”
江叙的话音缓缓落下,晚风呜咽卷过空荡荡的院落。
听完这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我只觉得喉咙被死死堵住,哽咽翻涌,几乎难以正常呼吸。巨大的感动与铺天盖地的愧疚一同裹挟住我的四肢百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直到此刻我才彻底幡然醒悟。
我今生所拥有的一切平安,所有侥幸,魂魄的洁净,能够活着离开这片罪土,能够在浩劫之中保全性命,从来都不是什么命运的眷顾。
这全部都是奶奶耗尽整整一辈子的苦难、隐忍、行善与血泪,硬生生替我换来的福分。
她明明看穿灾祸,苦苦劝阻却无人听从;明明承受全村人的漠视与嘲讽,却依旧不计前嫌替众人赎罪;明明本该卸下重担安然落幕,却甘愿舍弃轮回,化作孤魂,永远守在这永夜地狱之中。
整片被罪孽浸染的青溪鬼村,遍地业火,满是贪嗔痴怨。
唯有奶奶,是这片地狱里面,那唯一一束温热善良的光,也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
我抬眼望向院门之外那道佝偻苍老的魂魄身影,眼眶滚烫,泪水无声滑落。
三十年磕头流血,三十年焚香忏悔,三十年行善渡福,三十年阴阳守望。
她承受了太多,隐忍了太多,付出了太多。1
后面更上头,想看接下来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