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幻境归昔:亲历她三十天绝望余生

红眼怨村:玉烬轮回

江叙话音落下的瞬间,抬手轻划阴阳夹缝。

  一层透明如水、薄如蝉翼的结界骤然铺开,稳稳笼罩整段巷口。

  这不是篡改时光的虚妄幻景,是执念残留的魂魄残影,是被封印在这片罪土之中、分毫未改的真实过往。

  结界落地的刹那,周遭终年不散的厚重黑雾,如同潮水一般骤然退散。

  阔别已久的人间天光,毫无预兆地轰然砸落。

  亮、暖、炽、烈。

  是盛夏最鲜活滚烫的日光,刺得我下意识眯起双眼,眼眶却瞬间发酸。

  太久了。

  我被困在永恒昏暗的永夜里太久,早已遗忘日出日落、遗忘天光温暖、遗忘人间鲜活的色彩。

  风是轻软的,裹挟着夏日草木的清香。巷道深处蝉鸣聒噪起伏,远处传来农家犬吠、邻里闲谈的温热人声。家家户户炊烟淡淡升起,烟火气息铺天盖地将我包裹,真实得近乎奢侈,让人鼻尖酸涩,几欲落泪。

  时空彻底归位,岁月逆流重返浩劫之初。

  我依旧站在熟悉的老槐树下、青石巷口。

  眼前,一道鲜活灵动的少女身影静静伫立。

  粉色短袖,高高马尾,白净眉眼,浅浅梨涡。她双手小心翼翼捧在胸前,护着一颗硕大通红、果肉饱满的桃子,指尖轻轻贴着果皮,生怕磕碰半点、划伤分毫,珍重得如同护住毕生唯一的珍宝。

  是活着的小萍。

  是没有病痛、没有惊惧、没有绝望、没有阴煞缠身的小萍。

  是眼底有光、心底有盼、温柔纯粹、干干净净的小萍。

  她微微仰着头,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凝望着村口蜿蜒的山路尽头,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满心都是滚烫期待。

  风拂过她的发梢,轻轻晃动。

  她对着空旷山路,软软碎碎地自语,声音清甜温柔。

  “再等等,冉冉快回来了。”

  “我留的这颗桃子最红最甜,晒足了太阳,她肯定喜欢。”

  “我们说好的,暑假一定要再见。”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隔着一层触不到的时光虚影,静静看着她明媚鲜活的背影。心口骤然被狠狠撕裂、抽空、揉碎,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酸涩。

  无人知晓,此刻明媚的期盼,即将成为她短短一生最后的光亮。

  无人预知,这场温柔的等待,终将耗光她全部的余生,锁死她永世的魂魄。

  幻境时光正式流转,不急不缓,一分一秒、一日一夜,百分百完整回放她生命最后、无人陪伴、无人见证、独自煎熬的三十天。

  【第一天:风平未起,盼意如初】

  浩劫伊始,风声平静。

  村里只有零星几人莫名嗓子发干、偶尔轻咳,不痛不痒,毫无异象。

  村口石墩上,几位老人摇着蒲扇闲谈,笑语轻松,只当是盛夏换季的寻常伤风,随口宽慰旁人过几日便会好转,无人放在心上,无人察觉天罚已悄然启阵。

  整座村落依旧烟火寻常,孩童嬉闹,炊烟袅袅,岁月安稳。

  小萍依旧恪守心底的约定,每日傍晚准时来到巷口老槐树下等候。

  她怕烈日暴晒把桃子放坏,一会将果子挪到树荫阴凉处,一会小心翼翼摆在干净石台之上,反反复复翻看、擦拭、呵护。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场夏日约定、一颗留给我的桃子、一个迟迟未归的我。

  彼时的她,满心澄澈,无忧无虑。

  全然不知,脚下这片土地的罪孽早已沉埋三十年,一场覆村灭族的天罚,已然悄然降临。

  【第五天:阴雾初生,心生怯意】

  短短五日,村里平静彻底碎裂。

  干咳的村民成倍激增,家家户户都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越来越多人深夜低烧不退、畏寒乏力、双目泛红,诡异的症状毫无征兆地蔓延全村。

  人心悄然慌乱。

  街巷人声日渐稀疏,白日的喧闹彻底褪去,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街巷再也不见奔跑嬉闹的孩童。

  热闹消散,烟火褪色,整座村子悄然陷入压抑死寂。

  这是小萍第一次心生怯意。

  她站在空荡荡的巷口,晚风微凉,四周寂静得可怕。小小的身子微微紧绷,指尖攥得发白,轻轻咬着下唇,眼底盛满懵懂又真切的害怕。

  可哪怕满心惶恐,她依旧不肯放弃等候。

  她小声自我宽慰,柔软的执念,支撑着她小小的世界。

  “没事的,只是小病,很快就会好的。”

  “等冉冉回来了,就有人陪我了,我就不怕了。”

  “我要乖乖等着,不能让她回来找不到我。”

  哪怕世道渐乱、人心惶惶,她依旧风雨无阻,日日伫立巷口。

  恐惧万千,抵不过一句年少约定。

  【第十天:首死落地,人间崩裂】

  第十日,天罚彻底显形。

  邻巷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村里出现第一例咳血暴毙的死者。

  鲜血淋漓的噩耗如同惊雷,炸碎了全村人最后的侥幸。

  恐慌彻底失控,哭喊、哀嚎、慌乱、逃窜席卷整村。人人闭门锁户、人人自危保命、人人疯狂躲避灾祸。

  往日和睦热闹的村落,十日之间,死寂过半,人心溃烂。

  天地间开始萦绕淡淡腥冷阴风,白日可见黑雾丝丝缕缕飘荡,空气里浸着若有若无的死气,压得人魂魄发沉。

  体弱纯粹的小萍,最先被阴煞侵体。

  她喉咙开始莫名发痒,克制不住地轻微干咳,体内悄然滋生寒意。

  可她死死瞒着所有人。

  父母已然心慌焦虑、日夜不安,她不愿再给家人添一丝负担、一分忧愁。

  白日里,她强装平静,依旧按时等候,藏起所有不适与惶恐。

  唯有深夜独处之时,才敢卸下伪装。

  漆黑的房间里,她蜷缩在被子里,捂着泛红湿润的眼眶,无声落泪。

  她怕黑、怕病、怕死、怕身边所有人都消失。

  她最怕的,是自己撑不到我归来,兑现不了那场盛夏之约。

  一夜一夜,独自崩溃,独自煎熬,独自消化所有恐惧。

  可第二日天光微亮,她依旧挺直单薄的身子,准时伫立巷口。

  执念,是她绝境里唯一的支撑。

  【第十五天:活人过半,满目死寂】

  十五日,灾劫彻底肆虐。

  全村死伤过半,鲜活的人间彻底覆灭。

  邻里乡亲接连倒地、无声死寂、躯体异化、生机断绝。熟悉的面孔尽数消散,耳边再也听不到人声、哭声、动静。

  天地沉寂,万物萧瑟。

  唯有阴风穿巷,呜咽不止,像万千亡魂无声悲泣。

  小萍的父母双双染病卧床,高烧不退、身体虚弱,自顾不暇,再也无力照看她半分。

  偌大的家,冰冷空旷,无人问津。

  她拖着日渐沉重的病体,独自烧水、独自熬药、独自收拾残局、独自忍受反复的咳意与畏寒。无人陪伴,无人宽慰,无人照看,无人心疼。

  阴毒日夜侵蚀她纯粹单薄的魂魄,眼底猩红再也无法彻底消退,耳尖发麻发凉,四肢常年冰冷,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虚弱。

  无数个漫长漆黑的深夜,她彻底失眠。

  屋外阴风阵阵、煞气呼啸、鬼哭隐隐,屋内一片漆黑死寂。小小的少女独自蜷缩床榻,孤独几乎将她整个人碾碎。

  无助到极致的时候,她会小声呢喃我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快要被风声吞没。

  “冉冉……你快回来好不好……”

  “我一个人,真的好怕……”

  绝境孤苦,无人应答。

  山河寂静,天地无声。

  她的呼唤,永远消散在空荡荡的黑夜里,无人听闻。

  【第二十五天:阴气覆地,残灯孤影】

  第二十五日,整村活人寥寥无几。

  三十年积煞彻底喷发,阴气覆地,黑雾昼现,白日如同昏夜,天光彻底断绝。

  人间彻底沦为炼狱。

  小萍彻底病重垂危。

  频繁咳血、视线模糊、四肢僵硬、体温冰凉彻骨,阴毒全面侵蚀肌理魂魄,异化特征越来越明显,再也无法遮掩。

  她身体衰败得厉害,早已走不稳远路,连站立都耗尽气力。

  可她从未放弃。

  每日清晨,她扶着墙壁、扒着门框,一步一挪、摇摇欲坠,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慢慢挪到巷口老槐树下。

  站不稳,就靠着树干支撑。

  咳得撕心裂肺,就低头强忍喘息。

  满眼猩红模糊,就用力睁大眼睛,死死望着村口山路。

  哪怕天地倾覆、人间覆灭、病痛蚀骨。

  哪怕世人皆死、万物皆寂、绝境无生。

  她依旧在等。

  最后的时日里,她已经虚弱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气息微弱,喘息不止。

  背靠枯老槐树,望着空无一人的山路尽头。

  她眼底没有怨、没有恨、没有不甘、没有绝望的嗔念。

  自始至终,只剩那一份温柔到极致、执着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念想。

  等我归来,等一场迟到的告别,等一句如约的再见。

  【第三十天:天雨葬生,执念锁魂】

  第三十日,终局降临。

  天降狂暴黑雨,狂风怒号,阴风卷地,天地昏暗无光。

  冰冷的雨丝混杂漫天煞气,狠狠砸落人间,打烂枝叶、击碎砖瓦、摧垮残垣,整座村落风雨飘摇,彻底沦为九幽地狱。

  昼夜彻底不分,生机彻底断绝。

  屋内,她的父母静静倒地,彻底失去气息,化作冰冷死寂的黑影,无声消融在漫天阴煞之中。

  世间最后疼她、护她的人,彻底离去。

  偌大人间,只剩病重濒死的小萍,孤身一人,守着满目疮痍、一片死寂。

  她躺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浑身抽搐不止,大口鲜血不断溢出唇角,染红单薄衣衫。视线彻底猩红模糊,早已看不清周遭万物,身体不受控制地诡异异化,骨肉发凉,生机寸寸消散。

  意识渐渐涣散,魂魄即将离体。

  可在生命最后一秒,在彻底坠入虚无的刹那,她仅剩的最后一缕清明,死死锁住的,依旧是那场盛夏约定。

  所有恐惧、所有病痛、所有孤独、所有绝望,全都退去。

  心底唯一残留的,是未完成的告别,是迟迟未归的我。

  她唇瓣微弱颤动,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毕生最后的温柔与遗憾。

  “冉冉……我还没……和你告别……”

  话音落地。

  气息断绝,生机散尽。

  干净清白的少女,葬身在罪孽覆村的最后一天。

  无罪无孽的灵魂,被一缕温柔执念,生生锁死在这片永夜鬼城。

  不入轮回,不得安息,永世伫立,日日凝望。

  只为一场,我随口许诺、却终身失约的再见。

  ——

  幻境轰然破碎。

  天光骤然消散,黑雾重新翻涌笼罩,刺骨寒凉席卷周身。

  我猛地回神,重重落回永夜沉沉的巷口,立在老槐树前,浑身冰冷僵硬,四肢百骸皆是彻骨剧痛。

  泪水早已糊满脸庞,大颗大颗坠落,无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我完整亲历了她最后三十天无人知晓、无人陪伴、无人慰藉、无人救赎的绝境余生。

  我看见了她从明媚期待到惶恐不安,从咬牙坚持到独自崩溃,从满心温柔到绝望濒死的全过程。

  我看见了全村人人贪生怕死、疯狂自救、自我献祭的荒诞沉沦。

  唯独她,自始至终,干净、温柔、纯粹、执着,至死不负约定,至死心怀善意,至死无恶无孽。

  她熬过了三十天无尽黑暗、无尽孤独、无尽病痛。

  扛过了整片村落的天罚余孽。

  承受了最不该属于她的无妄灾劫。

  却最终,被一句年少约定,困死永世,不得解脱。

  我站在空荡荡的永夜巷口,望着那道依旧单薄孤寂、静静凝望我家方向的鬼影,心口被生生揉碎、碾烂、掏空。

  亏欠如山,愧疚如海,沉沉压得我无法呼吸。

  今日我亲历所有因果,亲历所有苦难。

  从今往后,我不再逃避。

  我要亲自给她一场圆满的告别,亲手渡她挣脱执念,渡她脱离鬼域,渡她往生轮回。

  不负她温柔一生,不负她至死等候,不负她清白无辜,不负她人间最后唯一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