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晒谷场后,跌倒在地,终是没告诉大家后山。
阳气彻底耗尽的那一刻,整座晒谷场彻底坠入死地。
阴雾翻涌反扑,黑如墨汁,压垮了方才所有人辛苦聚起的微薄生机。漫天怨气肆虐暴走,四周密密麻麻的冤魂挣脱束缚,红眼森森、戾气滔天,将二十五名仅剩的活人死死围堵在场地中央,水泄不通。
疫毒疯狂反噬,无人幸免。
所有人接连倒地、吐血、抽搐、异化加剧,方才短暂恢复的人态瞬间破碎,再度沦为半鬼之躯。
咳血声响彻全场,凄厉绝望,字字皆是濒死的哀鸣。
我们本以为,这一刻,便是终局。
阳气燃尽,阴煞盖顶,活人无护、疫毒噬身,我们必将当场断气,化作无数新的冤魂,彻底填满这座死村。
可诡异的一幕,悄然发生。
近在咫尺的冤魂,没有扑杀,没有撕咬,没有侵蚀。
它们只是层层伫立、静静凝望,一双双猩红死寂的眼眸牢牢锁着地上挣扎的活人。连绵不绝、机械重复的嗬嗬咳嗽此起彼伏,像是在耐心等候,等候我们生机彻底断绝,等候我们魂魄离体,主动融入它们这支百年亡魂大军。
阴煞不催命,只等认命。
死寂的晒谷场上,绝望漫过每一个人的心底。
就在我意识涣散、血气翻涌、即将彻底昏死之际,一道干净挺拔的身影,自人群之中缓缓站起。
是那个无人知晓来历、不染疫毒、不惧阴煞的神秘少年。
他无视四周滔天戾气,无视密密麻麻围伺的红眼冤魂,一步步俯身,轻轻将瘫倒吐血、濒临断气的我从泥泞中扶起,动作温柔稳妥,隔绝了周遭刺骨阴寒。
他将我虚弱的身子轻轻送回父母怀中,让他们牢牢护住我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
而后,他转身,独自走入层层叠叠的亡魂围场之中。
这一刻,全场最惊悚的景象骤然浮现。
方才凶煞滔天、暴戾嗜血、不惧纯阳反噬的无数冤魂,在少年靠近的刹那,尽数僵住、低头避让、连连后退。
一只只猩红瞳孔瑟瑟收缩,尖利獠牙悄然合拢,满身戾气瞬间蛰伏。
百鬼俯首,阴煞退让。
它们看向少年的眼神,不是对峙,不是敌视,是源自魂魄深处的敬畏、臣服与惧怕,如同臣子叩见君王,永世不敢僭越。
少年步履从容,行走在满场亡魂之间,如入无人之境。
穿过层层死寂鬼影,他径直走到晒谷场最角落,弯腰拾起一叠被人随意丢弃的旧作业本。
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翘磨损,上面印着村里孩童稚嫩笨拙的铅笔字迹,是灾变之前、人间尚暖时留下的寻常课本作业。那些孩子早已尽数殒命,化作亡魂,唯独这些纸页,侥幸留存,沉在死地之中。
少年持纸转身,穿过俯首退避的万千阴魂,重新回到我的身前,缓缓蹲下身,将一叠旧作业本递至我的眼前。
四周风声死寂,黑雾停滞,全场冤魂屏息伫立,唯有连绵不断的沉闷咳响,萦绕不散。
我靠在父母颤抖的怀里,胸腹剧痛不止,嘴角血迹未干,浑身冰冷僵硬,生机飞速流逝。眼底猩红覆满瞳孔,视线模糊发黑,异化带来的刺骨痛感扎根骨髓,魂魄阵阵发飘,随时都会彻底离体。
母亲死死搂着我,哭得肝肠寸断,声音破碎嘶哑:“冉冉,撑住……求求你一定要撑住……别丢下我们……”
父亲强压体内反噬的疫毒,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替我挡住周遭翻涌的阴气,眼底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我已经撑到了极限。
我清清楚楚感知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消散,指尖泛出死人般的青白,四肢僵硬麻木,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死亡近在咫尺,只差一步,我便会彻底沦为新的冤魂,永远困死这座山村。
少年垂眸望着濒死的我,漆黑眼眸沉静无波,淡漠得不像置身这场浩劫之中。仿佛全村覆灭、众人濒死、我的宿命沉沦,早已在他眼底推演过无数次轮回,无一例外,尽数预知。
他指尖轻轻掀开泛黄脆弱的纸页,清冽低沉的声音穿透满场死寂,落进我耳中:“撕纸,吞下。”
我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心底满是茫然与不信。
白纸?
寻常无字旧纸,非药非草,无灵无气,怎么可能压制无解疫毒、逆转濒死绝境?
在这座阴气滔天、怨气覆世的死村,吞纸之举,在我看来,只是徒劳无用的自我折磨,甚至只会加速死亡。
可命运的转机,往往藏在所有人看不懂的诡异之中。
就在我迟疑的瞬间,晒谷场另一侧,一名中年村民再也扛不住疫毒反噬,浑身剧烈抽搐,身体飞速僵硬冰冷,双眼翻红,气息断绝,已然到了彻底断气化魂的最后一刻。
他的家人彻底疯魔,绝境之下别无他法,慌乱中随手撕碎手边一张废弃旧纸,不顾一切塞进他口中。
干涩纸絮入喉,强行吞咽入腹。
下一秒,全场死寂,所有人瞳孔骤缩。
濒死抽搐的村民,身体骤然停住所有异动。
撕心裂肺的咳血、脏腑翻涌的剧痛、魂魄离体的失重感,刹那尽数消退。
眼底盘踞的猩红血色飞速褪去,异化尖耳、獠牙尽数收敛,青白死灰的面色缓缓回暖。
短短数息,濒临死亡的人,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有用!真的有用!”
“白纸能镇疫毒!能续命!”
死寂的绝望谷底,骤然炸开极致的狂喜。
所有幸存村民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浮木,濒临绝境的求生欲彻底爆发。众人疯魔一般,疯狂撕扯身边一切纸质物件,旧课本、作业本、祭祀黄纸、破旧账本、春联残纸、烟盒纸片,但凡能撕碎入口的纸张,无一遗漏。
粗糙干涩的纸絮刮破喉咙、磨破食道、呛得人干呕窒息,可无人顾忌疼痛。
因为效果太过真实、太过诡异。
吞纸入腹的瞬间,肆虐体内的疫毒立刻被强行镇压,暴走的阴煞瞬间蛰伏,异化体征快速消退,濒死的生机被强行锁住、稳住。
一张张寻常白纸,成了绝境之中唯一的救命解药。
看着身边一个个濒死之人陆续回生、脱离死境,我涣散的眼底燃起强烈的求生执念。
原来我们穷尽办法、以命相搏的聚阳之法,不过是杯水车薪的无用之功。
真正的续命之法,从来不是聚阳压阴,而是这无人在意、最寻常也最诡异的——吞纸续命。
我终于懂了。
可我尚且不知,这突如其来的生机,从不是救赎,是深渊递来的诱饵。
少年静静看着全场疯魔吞纸、狂喜求生的村民,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层极淡、极冷的嘲弄与悲悯。
我彼时濒死虚弱,心神恍惚,根本看不懂他眼底深藏的轮回秘辛与残酷真相。
我只抓住这来之不易的一线生机,颤抖着抬起冰冷无力的手,接过他递来的纸页。
指尖触碰到纸页的瞬间,一股刺骨阴冷窜遍四肢百骸。那不是夜风的寒凉,不是尸气的阴冷,是源自阴阳夹缝、吞噬活人阳气、置换魂魄生机的死寂寒息。
可我别无选择。
我想活。
我想留在人间,我想陪父母,我想解开村子的秘密,我想不负奶奶半生隐忍、不负小萍至死等候。
我颤抖着撕碎泛黄纸页,将干涩粗糙的纸絮一片片送入口中,强行吞咽入喉。
纸絮干涩刮喉,刺痛食道,压制住喉间翻涌的腥甜血气。
转瞬之间,奇迹彻彻底底降临在我身上。
胸腔撕裂的剧痛骤然消散,咳血窒息的濒死感一扫而空。
盘踞肺腑、啃噬筋骨的疫毒戾气,如退潮般飞速消散殆尽。
眼底根深蒂固的猩红血色层层褪落,重归清澈温润的活人瞳孔。
尖锐异化的耳尖缓缓软化、回落、复原。
刺破下唇的尖牙尽数收敛,口腔的血腥味慢慢淡去。
折磨我多日的异化、病痛、濒死疲惫,尽数消解。
我从半鬼之躯,重归活人模样。
我活过来了。
父母看着我彻底恢复正常的眉眼,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崩断,相拥落泪,喜极而泣。
晒谷场上,所有人靠着诡异的吞纸之法,全员稳住生机、逃过死劫。
阴雾彻底停止反扑,围伺的冤魂不再逼近,漫天怨气被无数纸絮强行镇压冻结。
绝境逆转,死局逢生。
此刻的所有人,满心虔诚、满心庆幸,皆以为白纸是天赐生路,是拯救青溪村的唯一神迹。
无人察觉,无人深思。
这份不用代价、逆天改命的生机,太过诡异,太过轻易,太过反常。
天下从没有免费的活路。
所有突如其来的救赎,早已暗中标好了坠入深渊的天价。
少年依旧蹲在我的身前,掌心始终牢牢攥着我昨日赠予他的几颗水果硬糖。
鲜亮糖纸裹着仅剩的人间微甜,在满场纸絮死气、阴煞戾气之中,是整片死地唯一纯粹的纯阳微光,唯一不曾被污染的干净温度。
他垂眸望着劫后余生、尚且懵懂的我,唇瓣轻启,声音极轻极淡,唯独我一人听得真切。
“短暂续命,以阳换阴。”
“你们吞的不是解药,是自己的命。”
我刚从鬼门关归来,心神恍惚,全然听不懂这句话里深藏的百年残酷、轮回陷阱。
只以为是少年多虑,轻声向他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他抬眸,漆黑眼眸深邃如海,沉淀着跨越无数轮回的沉重,直直望进我的眼底。
“不用谢。”
“你早晚会知道,今日的活,比死更难。”
此刻的我尚且不知。
这场以纸续命的诡异生路,是百年诅咒最深的囚笼开端。
众人吞下的每一张纸,都会慢慢啃噬活人阳气、置换魂魄、锁住宿命。
今日侥幸存活的二十五人,看似逃过一死,实则,尽数坠入了永不解脱的轮回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