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压在连绵的山头上,把整片青溪古村浸在灰沉沉的暮色里。
山道旁荒草疯长,路边立着一块褪色的石碑,上面刻着一行斑驳红字:生人勿入,入者不归,这便是青溪村,而我终将因为宿命回去,揭开惊天秘密。
盛夏七月,城际大巴的空调吹得人骨头发僵。
我叫徐冉,十九岁,在外省读大二,暑假一放,我拎着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第一时间踏上了回青溪村的路。
城市的夏天永远喧嚣,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街边奶茶店的甜香、车流的轰鸣、商场外放的流行乐,把人间烟火气填得满满当当。我坐在车尾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歌,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里和小萍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年前寒假我离家那天。
小萍:冉冉,暑假一定要最早回来,我家后山坡的桃子全熟了,我给你留最顶枝最甜的那一颗,谁都不给。
我:放心,放假就冲,谁拦我都没用。
小萍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同村同住一条巷,穿一条裤子长大,她比我小半岁,性子软糯,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梨涡,永远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冉冉”,黏得紧。
青溪村是我从小长大的故土,藏在深山坳里,一条清溪绕村而过,四季流水潺潺,村口长着一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春夏枝繁叶茂,荫凉铺满整条巷。村里都是白墙黑瓦的老院落,家家户户不锁院门,傍晚炊烟四起,饭菜香混着草木气,能飘出好几里地。
奶奶住在村尾最老的院子里,守着那棵老槐树,我父母常年在外务工,我整个童年,都是在奶奶的蒲扇、糖水鸡蛋、夏夜故事里长大的。
半年前,奶奶走了。
肺癌晚期,熬了整整三个月,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我怀里咽的气。
我请了长假回村,守灵、入殓、送葬,亲手把她埋进村后青溪坟山,立了一块青石墓碑。
那之后,我拼了命躲在城市里,不敢回想,不敢触碰,不敢面对那座满是回忆、却再也没有奶奶的村子。
可暑假一到,归乡的念头还是疯了一样压不住。
我想奶奶的老院子,想院角的栀子花,想村口的老槐树,想山坡上的野桃,更想小萍。
我以为,半年时间,村子还是记忆里温柔的模样。
我以为,推开门,能看见小萍蹦蹦跳跳地扑上来,能看见奶奶常坐的藤椅,能闻见院里熟悉的烟火气。
我从没想过。
这一趟归乡,我踏入的不是故土。
是人间地狱。
大巴一路驶出市区,穿过县城,开进盘山公路,周遭的人烟越来越少,绿意越来越浓,可空气里的温度,却一点点往下沉。
不是夏日阴凉。
是阴冷。
刺骨的、带着腐朽土腥气的阴冷,像无数只冰冷的手,隔着车窗玻璃,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司机从一个小时前开始,就一言不发,脸色铁青,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停发抖,眼神时不时通过后视镜,恐慌地瞟向车后深山的方向。
车厢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乘客。
原本满员的乡村小巴,开到半路,所有人都吵着闹着下了车,宁可步行绕路,也不肯再往前多走一米。
我起初不解,只当是山路颠簸,直到司机猛地一脚刹车,把车停在盘山公路的死角,这里离青溪村村口,还有整整两公里山路。
“小姑娘,我就送到这了,再多一步,我不敢开。”
司机头都不敢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满是撞见邪祟的惊惧。
我摘下耳机,愣了一下:“师傅,还差两公里才到村口,您怎么停了?”
“你是要回青溪村?”司机猛地转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你不要命了?那村子早就废了!一个多月前,全村断了音讯,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路过的山民都说,那村子白天都不见太阳,整日飘黑雾,夜里全是鬼哭咳嗽声,去了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我心口猛地一沉,莫名的恐慌瞬间窜上头顶。
“您胡说什么,我家就在青溪村,我半年前刚回去过,好好的。”
“好好的?”司机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后怕,“一个月前,那村子就开始死人,成片成片地死,死状邪门得很!政府派人来过,救援车开到山口,直接抛锚熄火,信号全断,电子设备全部失灵,连无人机飞进去,都直接坠机失联!那地方,早就被老天爷封死了!”
我脸色瞬间发白,指尖死死攥住手机。
死人。
成片死人。
信号全断。
与世隔绝。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第一时间想到小萍,想到奶奶的坟,想到村里熟悉的邻里乡亲。
“我不信,我必须回去。”
我抓起行李箱,不顾司机的劝阻,推门下车。
车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司机几乎是逃命一般,调转车头,疯了一样往山下冲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盘山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盛夏的风刮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不像风声,像女人压抑的哭声。
头顶的太阳明明高悬,毒辣刺眼,可阳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半分暖意,只觉得阴冷刺骨。
放眼望去,通往青溪村的山路,被一层灰蒙蒙、稠厚如泥浆的雾气笼罩,雾气沉沉地压在山林间,不透光、不透风,像一块巨大的尸布,死死盖住了整座村落。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死一样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一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恐惧,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可我不能回头。
小萍还在村里。
我的家,还在村里。
我咬着牙,拎起行李箱,一步步走进了那片遮天蔽日的阴雾里。
雾气沾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带着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土腥味。
是死人皮肉腐烂、混合着陈旧血水、长久封闭棺木的腥腐气,浓得化不开,呛得人不停反胃。
脚下的山路,原本是松软的泥土,此刻却又硬又冷,踩上去没有半点回弹感,像踩在凝固的尸泥上。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三米。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闷响。
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我终于踏出阴雾,看见了熟悉的村口。
只一眼,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1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