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上午,季清和埋在成堆的数据报表里头昏脑涨。
密密麻麻的数字、繁杂的项目台账看得她眼睛发酸,膝盖的隐痛时不时窜上来,扰得人心烦意乱。
她老老实实熬了一上午,赶在下午上班前,终于啃完了所有资料,整理出一份工整完整的初稿。
内容算不上完美精细,但对于短短半天、还要兼顾本职琐碎工作的实习生来说,已经远超合格线。
犹豫片刻,季清和抱着打印好的纸质初稿,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向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前台和秘书都认得她是陆总直管部门的实习生,没有阻拦,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季清和推门走了进去。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极简高级,冷调的装修风格清冷矜贵,落地玻璃窗俯瞰整座城市商圈,气场压迫感十足。
陆叙恒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支钢笔,正垂眸审阅文件,周身气场沉静冷冽。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淡淡落在她怀里的文件上。
“初稿整理好了?”他声线平稳无波。
“嗯,陆总,这是我整理的全部数据初稿,您过目。”
季清和快步上前,将整整齐齐的方案台账放在办公桌正中央,站姿乖巧规矩,眉眼温顺,是一贯的实习生小白兔模样。
陆叙恒放下钢笔,抬手拿起文件翻阅。
他翻页的速度很快,寥寥数眼,便扫完了大半内容。
条理清晰,分类规整,重点全部标注到位,就连几处模糊数据也做了备注说明。
短短半天时间,能在繁杂琐碎的工作之余赶出这份质量的初稿,对于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而言,已经算得上说得过去。
他合上整套方案,随手放在桌面,身体微微后倾,慵懒靠在真皮办公椅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姿态松弛又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
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落在眼前小姑娘的脸上,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试探。
沉默两秒,他薄唇轻启,语气漫不经心,意有所指:
“你家那位知道你实习生干这么多活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季清和浑身猛地一僵,心脏骤然缩紧,后背瞬间绷紧。
大脑轰然一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她伪装普通打工人、低调咸鱼实习的秘密,暴露了?
也是,他们住在同一栋顶级豪宅,以陆叙恒的人脉和心思,查到她的家世好像也不足为奇。
巨大的慌乱涌上心头,可转念一想,她又瞬间放平心态。
知道就知道呗。
她老爸从头到尾都知道她在远恒实习受苦,不仅不心疼,还一个劲鼓励她好好干活、争取转正。
就算陆叙恒真的查清她是季家千金,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反正她家里人,根本不会帮她偷懒摸鱼。
季清和心底百转千回,面上却强行稳住情绪,眨了眨一双清澈炯亮的大眼睛,乖乖点头,软糯诚实:
“他,他知道呀。”
简简单单四个字,坦荡又直白。
这下,轮到陆叙恒愣住了。
男人靠在椅背上的动作微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原本的试探,是以为她不会承认破坏别人家庭,结果她一下就承认背后的确有人了。
他预想过她慌张掩饰、刻意否认、局促辩解的各种模样。
唯独没想过——她居然这么干脆、这么坦荡,直接摊牌不装了?
一瞬间,办公室气氛悄然凝滞。
办公室的空气彻底静了下来。
空调的冷风无声漫过耳畔,却吹不散两人之间诡异凝滞的氛围。
陆叙恒眸色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季清和。
他原本句句试探,笃定这小姑娘藏着猫腻。前两日专属豪车接送、举止气质全然不像普通寒门女孩,偏偏入职后装得乖巧朴素、胆小懂事,刻意藏起所有锋芒。
他本想逼她慌乱否认那个每日接送她、身份神秘的金主爸爸。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坦然认下了。
大大方方,毫无闪躲,直白承认自己真的有那么一位金主爸爸。
陆叙恒眼底的玩味彻底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沉冷。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抵着唇瓣,指腹摩挲过薄唇,心底思绪翻涌。
原来不是他多想。
她刻意收敛锋芒、假装普通实习生、躲躲藏藏、不敢张扬,根本是为了藏住那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藏住那个已婚的、只能暗中关照她、见不得光的男人。
他凝望着眼前一脸乖巧无辜、毫无破绽的小姑娘,心底的猜忌与预判,彻底乱了章法。
双向误会,无声拉扯,悄然滋生在这一方安静的总裁办公室里。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无辜、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只觉得莫名刺眼。
小小年纪,看着乖巧单纯、软糯无害,偏偏心思藏得这么深,甘愿依附于人,甘愿活在暗处,甚至丝毫不懂避讳。
连被人点破,都坦荡得毫无愧色。
陆叙恒喉间微涩,语气彻底冷了几分,带着疏离的淡讽:
“倒是坦荡。”
季清和全然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暗讽。
在她耳朵里,这只是老板看穿她豪门身份后,略带调侃的一句评价。
她以为陆叙恒觉得她是大小姐过来混日子,连忙表忠心,态度温顺又认真:“我会把工作做好的,不会给部门添麻烦。”
这番诚恳懂事的模样,落在陆叙恒眼里,愈发讽刺。
人前干净乖巧、努力上进。
人后依附旁人、不问来路。
这般反差,让他心底的印象彻底沉了下去。
他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不再多看她一眼,语调淡漠疏离,没了方才半点温和:
“初稿没问题,框架尚可。”
“下午细化全部数据,逐条核对原始单据,标注误差来源,明早八点之前发我终审。”
语气公事公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季清和微微一愣,敏锐察觉到老板突然变冷的态度。
刚刚明明还随口关心她的膝盖,怎么一瞬间就冷若冰霜?
她一头雾水,却不敢多问,只能乖乖点头:“好的陆总,我一定按时完成。”
“出去。”陆叙恒淡淡抬眼,视线疏离,不再停留。
季清和抱着文件,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关门的瞬间,还忍不住小声纳闷。
这位老板的脾气,真是比天气还阴晴不定。
而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的一刻。
陆叙恒指尖重重抵着眉心,脸色沉淡。
破坏别人家庭,还能活得这般坦荡无忧。
陆叙恒靠在椅背上,眸光微凉,心底对季清和的印象,彻底落了一层灰。
以后不必再多留意,也不必再多心软。
公事公办,仅此而已。
门外工位上。
季清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老板心里已经被打上了“心思不纯、依附他人”的负面标签。
她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膝盖,老老实实铺开文件,开启一下午的埋头苦干模式。
内心只剩一个朴实的咸鱼愿望:
赶紧干完活,安稳混完实习期,早日逃离远恒、逃离阴晴不定的顶头上司。
这场无人知晓的致命双向误会,就此牢牢扎根。
往后所有的拉扯、冷淡、试探与别扭,皆源于此。
傍晚六点半,公司同事几乎走空,办公区彻底安静下来。
季清和掐着时间收尾,硬生生加班了半个小时,把下午细化的数据全部核对完毕,确认没有纰漏,才保存文件、收拾东西准点下班。
一整天埋在枯燥的数据里,她头昏脑涨,膝盖的隐痛也迟迟未消,只想赶紧回豪宅瘫着放空。
到小区后,她背着精致的千金风小双肩包,步履慢悠悠走进一楼大厅,刚好赶上一台即将关闭的电梯。
电梯镜面光洁,空间空旷,里面零零散散站着两三个人。
而最靠前的位置,陆叙恒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立在那里。
他单手随意垂在身侧,眉眼清冷淡漠,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季清和脚步一顿,习惯性扬起乖巧的笑意,轻声问好:“老板晚上好。”
电梯门应声合上,缓缓上升。
陆叙恒侧眸看向她,嗓音低沉清淡,一改白天公事公办的冰冷,带着一丝淡淡的随意:“下班了,季清和。”
“可以不用叫我老板了。”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电梯缓缓攀升,中途每层停靠。人越来越少,嘈杂褪去,狭小的密闭空间渐渐安静得过分。
最后整台电梯,只剩他们两个人。
空气瞬间凝滞,尴尬感扑面而来。
季清和浑身不自在,眼神飘忽,左看看电梯壁,右看看楼层显示屏,刻意避开身旁男人的视线。
百无聊赖间,她余光随意扫过楼层按钮面板。
视线骤然定格。
整片漆黑的按钮灯里,唯独十六楼的按键,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暖光。
季清和瞳孔猛地一缩。
???
不会吧。
不可能!
她整个人当场僵住,大脑瞬间宕机。
她一直只以为自己和陆叙恒同住一栋楼,已经够社死、够离谱了。
可眼前明晃晃的灯光在告诉她更荒唐的事实——
他住十六楼。
她也住十六楼。
同一层!
顶层大平层整层只有两户,她住这层,那剩下唯一的一户……
顶头上司,居然是她对门邻居?!
虽然事实就在眼前但她还是不愿相信顶头上司住对门这么荒唐可笑的事情。
这认知冲击力直接砸得她头晕目眩。
她每天早晚小心翼翼躲避偶遇、疯狂社死的对象,竟然就住在自己家隔壁!
荒唐,离谱,可笑至极。
季清和内心疯狂咆哮,脸上却强行维持镇定,甚至不敢转头看身旁的陆叙恒半分。
僵持几秒,她还是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僵硬地转头,试探着、磕磕巴巴开口:
“陆总,您……该不会也住十六楼吧?”
她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茫然,懵懵的模样透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陆叙恒垂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震惊与慌乱,心底那点因白天误会生出的芥蒂,悄然淡了几分。
看着小姑娘手足无措、强行稳心态的样子,他难得生出几分捉弄的念头。
他故作不知,眉梢微挑,语气淡淡反问:“也?你住十六楼?”
简简单单一句话。
瞬间给了季清和莫大的错觉。
——原来他不知道!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他邻居!
那必须火速掩饰!绝不能让顶头上司发现,自己不仅和他一栋楼,还和他门对门!
不然以后朝夕相见、日日偶遇,她的咸鱼摸鱼人生彻底宣判终结!
季清和脑子飞速运转,当场开启演技模式。
她立刻夸张地笑出声,满脸故作尴尬的懵懂,抬手虚虚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装模作样:
“哎呀,那怎么可能!”
“估计是今天数据太多,工作压力太大,我脑子都糊涂了,上来半天居然忘了按自己的楼层,太迷糊了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她飞快伸手,指尖精准按下十七楼的按键。
按钮亮起暖光,完美掩饰。
她心里长舒一口气,自以为天衣无缝,逃过一劫。
殊不知,身侧的陆叙恒静静看着她这一通拙劣又可爱的表演。
看着她眼底的心虚、脸上硬撑的假笑、刻意的装傻充愣。
漆黑的眼眸里,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有点蠢。
有点可爱。
还挺会装。
他早就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对门新搬来的小姑娘,就是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季清和。
而且还是被金主爸爸包养的。
这场装傻的戏,她演得投入,他看得尽兴。
密闭电梯缓缓向着十六楼攀升。
一人满心侥幸、自以为成功瞒天过海。
一人静静旁观,纵容她所有的小伪装,心底趣味渐生。
邻居乌龙、职场误会、双向暗藏的心思,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悄悄缠成了解不开的牵绊。1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