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季舟几乎没睡。雨声敲在玻璃上,整栋别墅像一座孤岛,而他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反复回味季川那句“你的手还在抖吗”。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分,季川平时七点半出门。
他松了口气,慢吞吞地洗漱换衣服,下楼时却闻到厨房飘来的咖啡香。季川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杯子,面前放着一份三明治,另一份空盘的位置上摆着同样的早餐。
季舟的脚步顿在楼梯口。
“醒了?”季川头也没抬,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季舟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走过去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同嚼蜡。季川就坐在他对面,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袖口照旧扣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
和昨晚判若两人。
季舟几乎要怀疑昨晚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可后腰那处被桌沿硌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酸,提醒他那些触碰、那些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哥,”他试探着开口,“昨晚……你让我归档的那份文件,我好像还没弄完。”
季川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静无波:“已经弄完了。我昨晚自己归的档。”
“……哦。”
季舟低下头,耳朵尖又开始发烫。季川说“我昨晚自己归的档”时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昨晚那个扣住他手腕、问他“你在区分什么”的人根本不是他。
车里很安静。季川开车很稳,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挡位旁。季舟坐在副驾驶,余光忍不住往那只手上瞟。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季舟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昨晚那只手扣住他手腕时的温度和力道,立刻把目光转向窗外。
“到了。”
季川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季舟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听见季川在身后说:“放学我来接你。”
“不用了哥,我坐地铁就行——”
“我说我来接你。”
季舟回头看他。季川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季舟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个“好”字,推开车门逃也似的下了车。
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上课走神,实验课差点把试剂倒错,被同组的女生提醒了两回。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他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备注为“季川”的对话框。
“在门口等你。”
季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才起身收拾书包。
他走出校门时,季川的车果然停在老位置。车窗半开着,季川靠在驾驶座上,侧脸被傍晚的光线镀上一层暖色。他今天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
季舟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他系好安全带,正准备说点什么缓解沉默,季川忽然开口了。
“你实验课是不是做错了?”
季舟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们实验课老师是我大学同学。”季川打了转向灯,车子汇入车流,“他发消息问我,你弟弟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平时挺细心的孩子,今天差点把试剂倒错。”
季舟耳根一热:“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季舟手指攥着书包带,沉默了几秒,低声说:“雷声太大了。”
季川没接话。车子开过两个路口,他忽然把车靠边停了下来。季舟转头看他,发现季川摘了眼镜,正侧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季舟读不懂的沉静。
“季舟,”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敢看我的?”
季舟呼吸一滞。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季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他观察了很久的事,“以前你叫我哥,会直接拽我袖子,会坐在我旁边看我改论文,困了就直接靠在我肩膀上睡。什么时候开始,你连跟我对视都不敢了?”
季舟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包带,喉结滚了滚,半晌才说:“我长大了。”
“长大了,所以不敢看我?”
“哥,你别问了。”
季川沉默了一会儿。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季舟听见季川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他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我不问了。”季川说,“但你要记住,不管你在想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季舟抬起头,对上季川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昨晚的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点他很少在季川脸上看到的温和。季舟忽然觉得鼻尖发酸,他飞快地低下头,闷声说:“知道了。”
车子重新发动。季舟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季川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他不敢想下去。
晚上十一点,季舟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季川发的,只有一句话: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季舟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字:
“面。”
对方秒回:“好。”
季舟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前面是深渊,后面是退路,而季川站在深渊对面,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不知道该不该握住。
第二天早上,季舟下楼时,厨房里果然飘着面香。季川站在灶台前,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用筷子搅着一锅汤面。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的边框镀成暖金色。
季舟站在楼梯口看了好几秒,才清了清嗓子:“哥。”
“嗯。”季川头也没回,“碗柜里拿碗,面好了。”
季舟走过去,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摆在料理台上。季川把锅里的面分到碗里,又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上葱花,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次。季舟端着碗坐到餐桌前,低头吃了一口,汤头鲜香,面条筋道,是他喜欢的味道。
“好吃吗?”季川坐在对面,端着杯子喝了口咖啡。
“好吃。”季舟又扒了一口,“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面的?”
“上个月。”季川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上个月说学校食堂的面不好吃。”
季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这句话,但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没想到季川会记得,更没想到季川会因此去学做面。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吃完面,季川送他去学校。车停在老位置,季舟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季川忽然叫住他:“季舟。”
“嗯?”
“今天放学,我在图书馆等你。”
季舟一愣:“图书馆?”
“你上次说想借的那本《百年孤独》,我帮你借到了。”季川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放我办公室了,放学过来拿。”
季舟接过那本书,封面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干净。他翻开扉页,看见上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清隽,是季川的字:“给季舟,希望你喜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季川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再不走要迟到了。”
“哦、哦好。”季舟把书抱在怀里,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季川还坐在车里,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季舟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进校门。
下午的课他依然没怎么听进去。那本书被他放在书包里,隔着一层布料,像揣着什么滚烫的秘密。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扉页上那行字,季川写“给季舟”的时候,笔锋是微微顿过的,像在犹豫该不该写下这个名字。
放学后,季舟背着书包往图书馆走。图书馆三楼是教师办公区,季川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他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季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季舟的手顿在半空。
“那边给你的条件很优厚,职位也合适。你在这边虽然稳定,但发展空间有限。”那个女声继续说,“你要是同意,下个月就能办调动手续。”
“我再想想。”季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行,你尽快给我答复。机会不等人。”
脚步声朝门口传来。季舟慌忙退开两步,假装刚走到门口。门开了,一个穿着职业装的短发女人走出来,看见他,微微点头示意,便踩着高跟鞋走远了。
季舟站在原地,心跳忽然有些乱。他推门进去,季川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笔,见他进来,神色如常:“来了?书在桌上。”
季舟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百年孤独》,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哥,你要调走吗?”
季川的笔尖顿住。他抬起头,看向季舟,目光平静:“你听到了?”
“嗯……就听到一句。”
季川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是有一个机会,在B市,职位比现在高一级。”
“那……你打算去吗?”
季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向季舟,目光里有一种季舟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试探:“你希望我去吗?”
季舟攥着书的手微微收紧。他当然不希望季川走。季川走了,这个家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可他有什么立场说这句话?他只是个继弟,季川的人生选择,轮不到他来干涉。
“哥想去的话,就去吧。”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B市挺好的,机会多。”
季川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季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他抱着书走在校园里,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他走到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来,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翻开扉页,又看到那行字。
“给季舟,希望你喜欢。”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季川要走了,去B市,去一个离他很远的地方。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些话,大概永远也说不出口了。
他坐在看台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季川发来的消息:“在哪?”
季舟回:“操场看台。”
过了几分钟,他听见脚步声。季川沿着台阶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和他并肩望着空荡荡的操场。晚风把季川衬衫的衣角吹起来,拂过季舟的手背,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你刚才说,希望我去。”季川忽然开口。
季舟一愣,转头看他。
“可我没说我要去。”季川侧过脸,目光落在季舟脸上,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我拒绝了。”
季舟睁大了眼:“为什么?”
季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季舟,目光里那层薄薄的冷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坦诚的认真。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季舟的头顶,像昨晚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因为有人还欠我一碗面。”他说,“我走了,谁给他做早饭?”
季舟愣愣地看着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季川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回家。晚上想吃什么?”
季舟坐在原地,仰头看着他。夕阳从季川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温暖的光影。季舟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季川。
他站起身,跟上去,走在季川身侧,声音有些哑:“……随便。”
“没有随便。”季川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一个。”
季舟想了想,小声说:“那你做那个……上次你做的糖醋排骨。”
“行。”
季舟跟在他身边,走了几步,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季川的袖口。季川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甩开他,只是放慢了步子,让他跟得更近一些。
晚风拂过操场,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季舟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着季川袖口的手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勇气。
“哥。”他小声说。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走太远?”
季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季舟没防备,差点撞进他怀里,慌忙抬头,对上季川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透出的暖光。
“不走。”季川说,“你在这,我走哪去?”
季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耳朵尖红透了,却舍不得松开季川的袖口。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