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宁是在凌晨三点醒的。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个仓库——江边的风,铁门半掩,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她走进去,看到严志远的尸体躺在中间,左腕在流血。她蹲下来,想看创口方向,但手伸过去的时候,血忽然变成了热的。
不是冷的。是热的。
她猛地睁开眼。
严浩翔不在床上。
她坐起来,白天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她穿上拖鞋,走到客厅。
严浩翔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戴着耳机,眉头微皱,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摘下耳机。
"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
"工作。"他合上电脑,"睡不着,处理几封邮件。"
沈若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几点了?"
"三点二十。"
"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严浩翔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他沉默了一秒。
"我爸。"
沈若宁没说话。
"梦里他坐在仓库里,看着我。"严浩翔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比我勇敢。'"
沈若宁的手指攥紧了睡衣下摆。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若宁。"
"嗯?"
"我查了五年。我以为查到真相就是终点。但真相到了,我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沈若宁看着他。
"你不是不知道。"她说,"你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停下来。"她说,"你这五年一直在跑。查案,查人,查线索。现在案子结了,你不知道不跑的时候该做什么。"
严浩翔看着她。
"你呢?"他反问。
"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昨晚又梦到那个仓库了。"沈若宁说,"五年了,每个星期都梦。但今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今天梦里的血是热的。"
严浩翔愣了一下。
"以前梦里的血是冷的。像尸检报告上写的,'已凝固'。"她说,"但今天梦里的血是热的。像人还活着。"
她看着他。
"我醒了之后想了很久。然后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血是热的,是因为有人让它热了。"
严浩翔的喉咙哽了一下。
"你。"沈若宁说,"是你让它热的。"
他伸手抱住她。
很紧。
沈若宁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严浩翔。"
"嗯?"
"别怕停下来。"
"好。"
二
早上七点,手机响了。
沈若宁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王队"。
她接起来。
"王队?"
"若宁。"王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
"沈崇山的案子,今天上午移送起诉。"
沈若宁坐直了。
"起诉了?"
"对。省检已经把起诉书送过去了。故意杀人两起,徇私枉法,受贿。全部起诉。"
"什么时候开庭?"
"还没定。但快了。"
沈若宁挂了电话,看向严浩翔。
"起诉了。"
"我知道。"严浩翔说,"陈屿刚发消息。"
"你早就知道了?"
"嗯。他昨晚跟我说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沈若宁看着他。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替我安排。"
"不是安排。"严浩翔说,"是心疼。"
沈若宁的耳根热了一下。
"那我也不睡了。"她站起来,"今天去上班。"
"你刚恢复,不用那么急。"
"我要去。"她说,"有些东西,我得自己收尾。"
三
法医中心。
沈若宁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办公桌上。桌上干干净净,文件归档了,电脑重新开通了权限。
她坐下来,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旧信封。
不是李国忠给的那个。是她自己的。
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五年前拍的,仓库现场。她当时偷偷多洗了一张,藏在抽屉最里面。
照片上的仓库很暗,地面上的鞋印隐约可见。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撕成两半。
再撕。
再撕。
直到碎片小得握不住,她松开手,碎片落在垃圾桶里。
"你真的撕了?"
沈若宁转过头。
王队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王队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若宁。"
"嗯?"
"你这五年,辛苦了。"
沈若宁看着他。
王队是她进法医中心以来第一个对她好的前辈。他不说什么,但每次她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总会多一杯热茶。每次她胃疼,抽屉里总会多一盒胃药。
"王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赵建民案。"
王队低头喝了口茶。
"我没那么伟大。"他说,"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好人死了没人管。"他放下茶杯,"赵建民是我带出来的。他跟我干了六年。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你早就知道?"
"早就怀疑。"王队说,"但我没有证据。沈崇山压着,我动不了。"
"现在能动了。"
"对。"王队站起来,"现在能动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若宁。"
"嗯?"
"以后别藏东西了。"
"好。"
"有事跟我说。"
"好。"
王队走了。
沈若宁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抽屉。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报告。
报告标题:《关于2019年11月14日江边仓库案物证复核的说明》。
这是她五年前就该写的报告。
四
严浩翔的公司。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
陈屿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浩翔。"
"嗯?"
"有件事。"
"说。"
"公司的事。"陈屿坐下,"这一个月你没怎么管,我一个人撑着。有些决策我不敢做。"
严浩翔看着他。
"什么决策?"
"有人想收购我们。"
严浩翔挑了一下眉。
"谁?"
"华盛资本。"
严浩翔笑了。
"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你认识?"
"认识。"严浩翔说,"他们跟建业集团有合作。周建业跑路之前,把一部分资产转移给了华盛。"
"所以他们是来探路的?"
"对。"严浩翔靠回椅背,"想看看我手里有没有周建业的东西。"
"你有吗?"
"有。"
"那你——"
"不卖。"严浩翔说,"不仅不卖,我还要收购他们。"
陈屿愣了一下。
"你疯了?华盛的体量是我们的三倍。"
"三倍又怎样?"严浩翔说,"他们的资金链有问题。我查过了,周建业转移资产的时候,带走了华盛两笔款子。华盛现在现金流紧张,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
"你昨晚不是说在处理邮件?"
"我处理的是华盛的财报。"
陈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严浩翔,你这个人——案子刚结,你就开始算计下一家了。"
"职业病。"严浩翔说,"投资人都有这个病。"
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浩翔。"
"嗯?"
"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查案的时候,眼里只有仇恨。现在——"陈屿想了一下,"现在你眼里还有别的东西。"
严浩翔愣了一下。
"什么?"
陈屿指了指他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沈若宁昨天拍的,站在法医中心的门口,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穿着白大褂,手里举着一杯咖啡,笑得很淡。
"这个。"陈屿说。
严浩翔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嗯。"
"好好珍惜。"
"我知道。"
五
晚上七点,老地方。
沈若宁推开咖啡馆的门,严浩翔已经坐在卡座里了。
两杯美式放在桌上。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又查什么?"她坐下来。
"华盛资本。"
"你还没放弃?"
"放弃什么?"
"复仇。"
严浩翔看着她。
"这不是复仇。"他说,"这是生意。"
"有什么区别?"
"复仇是为了过去。生意是为了未来。"
沈若宁喝了一口咖啡。
"你变了。"她说。
"陈屿也这么说。"
"他说的对。"
严浩翔笑了。
"沈若宁。"
"嗯?"
"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成立一个基金。"
"什么基金?"
"专门投资那些被冤枉的人。"严浩翔说,"帮他们请律师,查证据,翻案。"
沈若宁看着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知道。"
"你知道这有多烧钱吗?"
"知道。"
"那你还做?"
"做。"严浩翔说,"我爸死了,赵建民死了,还有多少人死了没人知道?如果我能帮一个,就帮一个。"
沈若宁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好。"她说。
"好什么?"
"我帮你。"
"怎么帮?"
"法医。"她说,"你们基金接的案子,我来做物证鉴定。"
严浩翔愣了一下。
"你辞职?"
"不辞职。"沈若宁说,"兼职。"
"兼职法医?"
"对。"
严浩翔笑了。
"好。"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
两人碰了一下咖啡杯。
很轻的一声。
像某种约定。
六
开庭那天是初冬。
法院门口停满了车。记者来了很多,长枪短炮架在台阶上。
沈若宁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法院的大门。
严浩翔走到她身边。
"紧张吗?"
"不紧张。"
"撒谎。"
"有一点。"
他握住她的手。
"没松。"
"没松。"
两人走上台阶。
法庭里坐满了人。旁听席上,王队坐在第一排。陈屿坐在他旁边。周明远坐在后面,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很直。
沈崇山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沈若宁看了他一眼。
他老了。比一个月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铐在前面。
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
然后他抬头,看到了沈若宁。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沈崇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沈若宁没躲。
她看着他,很平静。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法官席。
庭审开始了。
七
庭审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沈崇山的罪名被一一列出:故意杀人(严志远、赵建民),徇私枉法,受贿。
第二天,证人出庭。周明远出庭作证,陈述了当年被迫修改报告的过程。李国忠的证词被当庭播放——录像里,他坐在康复科的床上,用颤抖的声音叙述了沈崇山如何封存证据。
第三天,沈若宁出庭。
她穿着法医的白衬衫,站在证人席上,声音很稳。
"2019年11月14日下午三点,我到达江边仓库现场。死者严志远,左腕创口,深达肌腱。现场地面有一行鞋印,女式皮鞋,36码。我提取了血样和药瓶。"
"药瓶上有几个人的指纹?"
"两个。一个是死者的。另一个是沈崇山的。"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上报?"
沈若宁沉默了一秒。
"我被威胁了。"
"被谁?"
"沈崇山。"
"他怎么威胁你的?"
"他说,如果我不签报告,我就不用再当法医了。如果我敢说出去,我妈留下的东西一样都保不住。"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你还记得你当时签报告时的心情吗?"
沈若宁看着前方。
"我记得。"她说,"我记得我握着笔的手在抖。我记得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把真相说出来。"
"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2024年11月。赵建民死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鞋印。我知道,如果再不说,还会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死。"
她转过头,看向被告席。
沈崇山坐在那里,低着头。
"所以我交了信封。"沈若宁说,"遗书原件,药瓶,指纹。我把五年前就该交的东西,交了出去。"
她转回头,看向法官。
"我隐瞒了五年。我欠的债,今天还。"
法官点了点头。
"证人可以退庭了。"
沈若宁转身走下证人席。
经过被告席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沈崇山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了。
"若宁——"
沈若宁没回头。
她走出了法庭。
八
宣判那天,沈若宁没去。
她站在法医中心的实验室里,低头看着解剖台。
台上什么都没有。
严浩翔推门进来。
"判了。"
"什么结果?"
"死刑。"严浩翔说,"缓期两年执行。受贿部分没收全部财产。"
沈若宁没说话。
"沈若宁。"
"嗯?"
"你没去,是对的。"
"我知道。"
她放下手里的镊子,走到洗手池前洗手。
"严浩翔。"
"嗯?"
"我妈的鞋。"
"什么?"
"那双女式皮鞋。"她说,"法院要作为证物封存。但结案之后,可以申请归还。"
"你想拿回来?"
"嗯。"
"好。"严浩翔说,"我去办。"
沈若宁关了水龙头,擦干手。
"走吧。"
"去哪?"
"吃饭。"
"两顿?"
"一顿。"
"好。"
她挽住他的手臂,两人走出法医中心。
初冬的阳光照在台阶上。风很冷,但她的手很暖。
"严浩翔。"
"嗯?"
"以后别做噩梦了。"
"你也是。"
"嗯。"
她握紧了他的手。
没松。
(第九章 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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