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严浩翔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王队的名字。他看了两秒才接,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出事了",而是"沈若宁在不在现场"。
"严总,不好意思这个点打扰你——"
"直接说。"
王队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江边又出事了。跟……跟你父亲当年那个现场,有点像。"
严浩翔坐起来了。
"在哪。"
"老码头三号仓库。就是当年严老那个——"
"我二十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衣服都没熨,套上就出门。凌晨的街道空得不像话,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踩油门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五年了,他终于等到一个跟当年现场"有点像"的案子。
陈屿的电话打进来:"王队刚给我也发了消息,我正往那边赶。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
"你听着,现场该法医去,该警察去,不该你一个家属去。你现在的身份是赞助商,不是家属,别把自己搞成嫌疑人。"
严浩翔没说话。
"浩翔。"
"我知道分寸。"他挂了电话。
二
三号仓库在江边最北端,废弃了快十年。外围拉了警戒线,两台警车闪着红蓝灯,把凌晨的雾气染成诡异的紫色。
严浩翔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有三四个人在忙了。法医的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蹲在仓库门口。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沈若宁。
她背对着他,头发塞在帽子里面,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防护服太大,裹在她身上显得人更瘦。她正在跟一个年轻警察说什么,对方点头哈腰地记录。
严浩翔走过去,警戒线拦住他。
"严先生?"年轻警察认出他,"您怎么——"
"王队叫我来的。"严浩翔面不改色,"设备的事,有些现场情况我需要了解。"
沈若宁转过身来。
隔着防护服的面罩,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严浩翔感觉得到她的眼神——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你来干什么"。
"王队没说让你进现场。"她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不进去。"严浩翔站在警戒线外面,双手插兜,"我就在外面看。"
"看什么?"
"看尸体。"
沈若宁没说话了。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蹲下检查门口的地面。
严浩翔站在外面,目光越过警戒线扫向仓库内部。
仓库不大,比他父亲当年那个还小。门口到尸体之间大概十五米,地面是水泥地,积了厚厚一层灰。尸体在仓库正中间,被白布盖着,只能看到一只脚露在外面——男式皮鞋,黑色,鞋带系得很整齐。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从门口到尸体,只有一行脚印。
不是死者的。鞋印比死者脚小,而且方向是——从尸体走向门口。
有人来过,然后走了。
严浩翔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法医。"他叫她。
沈若宁没理他。
"地面上的脚印,不是死者的。"
她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鞋印方向和尸体位置反了。而且——"他指了指那行脚印的末端,靠近门口的位置,"脚印在这里变浅了,说明那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重心偏移,可能是回头看了一眼。"
沈若宁站起来,隔着面罩看他。
"你学过痕迹检验?"
"没学过。"严浩翔说,"但我看过五年前我父亲那个现场的勘查照片。地面上的灰,脚印的方向,一模一样。"
沈若宁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她没接话,转身走向尸体,掀开白布。
严浩翔站在警戒线外面,看不到尸体的全貌。但他看到沈若宁掀开白布之后,整个人僵了两秒。
然后她蹲下去,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严浩翔的心脏开始加速跳。
一模一样。
三
凌晨四点,现场勘查结束。
尸体被装袋运走,沈若宁在仓库门口脱掉防护服外层,额头上全是汗。十一月的凌晨只有几度,她却热出了一身汗。
王队走过来:"小沈,初步判断什么情况?"
"跟严老当年那个案子,相似度很高。"她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微微抖——她在努力控制,"左腕横行创口,深达肌腱。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没有第二人指纹。死者口袋里发现一张纸条,内容还没确认。"
"纸条?"
"对,折叠得很小,塞在内侧口袋。字迹需要鉴定。"
严浩翔站在不远处,听到了"纸条"两个字。
他父亲当年那个案子,现场也有一张纸条——遗书。折叠方式,放置位置,跟沈若宁描述的几乎一样。
他走过去。
"沈法医。"
沈若宁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防备,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确认。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
"你不用跟来。"她说。
"我父亲死的时候,现场也有一张纸条。"严浩翔说,"折叠方式一样吗?"
沈若宁沉默了很久。
"……一样。"
"字迹呢?"
"还不知道。但——"她压低声音,"创口方向也一样。左腕,横行,从桡侧切向尺侧,一刀到底。你父亲那个案子,报告上写的是'自杀者惯用手操作',但如果是右利手自杀,创口通常是从尺侧往桡侧——"
"从外往里切。"严浩翔接上她的话,"但从里往外切,更像是被别人握着手划的。"
沈若宁没说话。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两人站在仓库门口,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沈若宁。"严浩翔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重得像一块石头,"这次,你愿意让我一起查吗?"
她看着他。
凌晨四点的天还是黑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愤怒,不是复仇,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他找了五年,她藏了五年,现在终于有一具新的尸体,把两个人拉到了同一条线上。
"合作可以。"她终于开口,"但条件不变。你只能在设备权限范围内活动,不能进解剖区。案件细节,我选择性告诉你。"
"好。"
"还有。"她顿了一下,"如果这次查出来,牵扯到的人跟我有关——"
"那我也查。"
沈若宁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法医车,拉开车门前,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上午十点,来二楼实验室。设备调试的第一天。"
严浩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雾里。
他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四个字:
"局,破了。"
四
沈若宁回到法医中心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五年前严志远案的全部卷宗,一页一页翻。
她翻到现场勘查照片那一页,停住了。
照片上,严志远的尸体躺在仓库正中间,左腕一道横行创口,血迹从手腕流到地面,汇成一片暗红色。现场很干净,没有搏斗痕迹,没有第二人脚印——至少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但她记得那天。
2019年11月14日,下午三点。她到现场的时候,地面上有一行脚印。从门口到尸体,然后折返。鞋印不大,像女式皮鞋。
她在报告上写了"未发现第二人足迹"。
不是因为没看到。
是因为有人让她那么写。
沈若宁关掉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个人说:"若宁,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当时二十五岁,刚从省厅调来,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份工作。她签了字。
五年了。她以为那个仓库会永远锁在记忆深处。
但现在又来了一具尸体。
同样的创口,同样的纸条,同样的仓库。
她睁开眼,盯着屏幕上那张旧照片。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今天的勘查记录。
写到"现场脚印"那一行的时候,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终,她敲下了三个字:
"待确认。"
五
上午十点,严浩翔准时出现在法医中心二楼实验室。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大衣,比昨天在咖啡馆里看起来更像他本人——锋利,干净,不装。
沈若宁已经在里面了。设备箱堆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拆包装,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
"门没锁。"她说,头也没抬。
严浩翔走进来,关上门。
"设备明天才到。"沈若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只是拆箱。"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严浩翔走到她面前,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沈若宁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瞬间收紧。
照片上是五年前那个仓库的地面。脚印清晰可见——一行,从门口到尸体,折返。鞋印不大,女式皮鞋。
"你从哪弄来的?"她的声音在抖。
"我父亲留下的。"严浩翔说,"他死前一周拍的,说是'以防万一'。我上个月才在旧物里翻出来。"
沈若宁盯着照片,嘴唇发白。
"这个脚印——"
"不是我父亲的。"严浩翔说,"他穿44码皮鞋。这个,最多36。"
沈若宁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
她抬起头看他。
"严浩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父亲不是自杀。"
"意味着——"她深吸一口气,"五年前那个现场,有人来过。有人站在你父亲旁边,看着他死。而那个人——"
"还活着。"
两人对视。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设备箱塑料膜的摩擦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打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沈若宁把照片还给他。
"今天下午,尸检。"她说,"你来不来?"
"我来。"
"只能站在观察区。"
"好。"
她转身去拆下一个箱子。严浩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
"沈若宁。"
"嗯?"
"你那晚在仓库里,看到的那个穿女式皮鞋的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她拆箱的动作停了。
很久。
"记得。"她说,"但我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他见过最复杂的东西,"我认识。"
(第三章 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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