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楼梯间的风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西边还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谁在天上打翻了橘子汽水。东边的天空已经暗了，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亮着，不太清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丁星瑶正在家里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着。她写的是暑假作业里的数学题，一道加法一道减法，写得认真，额头上冒了一层细细的汗。虽然来电了，但她妈妈为了省电，只开了一会儿空调就关了，说心静自然凉。丁星瑶觉得心静不静不知道，反正汗是一直在流。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丁星瑶立刻放下铅笔，光着脚跑到门口。她从猫眼里往外看，看到赵诀衍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短袖和蓝色的短裤，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她打开门。

"我家的空调坏了。"赵诀衍说，"师傅明天才来修。"

"啊？"丁星瑶看了看他，他额头上确实有汗，头发也有点湿。

"妈妈说让我们去楼下乘凉。"赵诀衍说，"你要去吗？"

"去！"丁星瑶立刻说，"我等我一下！"

她跑回房间，抱起趴在床上的小白。小白正在睡觉，被她抱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又趴在她怀里不动了。丁星瑶跑到厨房跟妈妈说了一声，丁妈妈正在洗碗，头也不回地说："去吧，别跑太远，八点半回来洗澡。"

"知道啦！"丁星瑶说。

她跑回门口，赵诀衍还在等她。两个人一起下楼。

小区里已经很热闹了。老人们搬了小凳子坐在空地上，摇着蒲扇聊天，话题从菜价聊到天气预报，从邻居家的孩子聊到三十年前的老故事。孩子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追着萤火虫，笑声一阵一阵的。有人搬了躺椅出来，躺在上面看星星，手里摇着扇子，脚边放着一杯茶。

丁星瑶和赵诀衍没有去空地，而是绕到了楼后面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灯，灯泡坏了好久了，物业一直没有来换。月光从楼道的高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块一块的银布。这里比外面凉快很多，风从一楼的楼道口吹进来，穿过整个楼梯间，从六楼的天窗吹出去，带着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这里好凉快。"丁星瑶深吸了一口气。

"嗯。"赵诀衍在台阶上坐下，"坐这里吧。"

丁星瑶在他旁边坐下，坐在第三级台阶上，赵诀衍坐在第四级，比她高一级。小白从她怀里跳下来，在台阶上闻了闻，然后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晃着。

楼道里很安静。远处空地上的人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翻书。偶尔有自行车从小区门口骑过去，车铃声"叮铃叮铃"地响，很快就远了。

丁星瑶把脚悬空晃着。她的脚短，脚尖碰不到下面一级台阶，她就故意踢着空气，发出"呼呼"的声音。踢了一会儿，她发现踢空气的声音在楼道里有回声，比在外面踢要响一点。

"你听。"她说，"有回声。"

赵诀衍看了看她。

丁星瑶清了清嗓子，"喂"了一声。

"喂——"

声音从三楼传到四楼，从四楼传到五楼，从五楼传到六楼，然后又从六楼传回来，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有好几个丁星瑶在楼道里一起喊。

"哇！"丁星瑶眼睛亮了，又喊了一声，"喂——"

"喂——喂——喂——"回声比刚才更清楚了。

丁星瑶觉得很好玩，连续喊了好几声。"喂！喂！喂！"回声也跟着她，"喂！喂！喂！"她喊得快，回声也快；她喊得慢，回声也慢。她觉得自己像在和另一个自己说话。

赵诀衍看着她笑，没有阻止她。等丁星瑶喊累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才说："我也试试。"

他清了清嗓子，"喂"了一声。

他的声音比丁星瑶的低一点，沉一点，没有那么尖。回声传回来的时候，听起来也低低的，像一个大人在楼道里喊。

"好听吗？"他问。

"好听！"丁星瑶说，"你再喊一声。"

赵诀衍又喊了一声。这一次，丁星瑶也跟着喊了一声。她的声音高，他的声音低，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在楼道里撞来撞去，一层一层地传上去，又一层一层地传回来，像两个人在合唱。

"喂——"

"喂——喂——喂——"

他们喊了好几句，越喊越开心。小白被他们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了看他们，耳朵动了动，又趴下去了，好像觉得这两个小朋友很奇怪，但又懒得管。

喊累了，两个人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风从楼道口吹进来，吹在丁星瑶的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夜晚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听着远处的蝉鸣和近处的呼吸声。赵诀衍坐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丁星瑶睁开眼睛，看着楼梯间高高的天窗。天已经完全黑了，天窗里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有几颗星星，还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像指甲盖。

"你几岁了？"她忽然问。

"八岁。"赵诀衍说，"你呢？"

"我七岁。"丁星瑶说，"我比你小一岁。"

"嗯。"赵诀衍说，"你下半年才满八岁。"

"你怎么知道？"丁星瑶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妈妈说的。"赵诀衍说，"上次在楼下碰到，她说你生日是十一月。"

丁星瑶点点头。她想了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生日？"

"七月。"赵诀衍说，"马上到了。"

"七月……"丁星瑶掰着手指头算，"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你比我大四个月。"

"差不多吧。"赵诀衍说。

丁星瑶点点头，觉得自己算对了，有点得意。她继续晃着脚，脚尖踢着空气，"呼呼"地响。踢了一会儿，她又想起回声的事，"喂"了一声。

回声传回来，比刚才弱了一点，好像风把声音吹散了。

"声音变小了。"她说。

"风大了。"赵诀衍说。

确实，风比刚才大了一点。风从楼道口吹进来，穿过他们两个人之间，吹得丁星瑶的头发飘起来，几缕头发贴在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忽然闻到风里有一点熟悉的味道。

清清的，凉凉的，带着一点草木的香气。

"你闻到了吗？"她问。

"什么？"

"薄荷味。"丁星瑶说，"风里有薄荷味。"

赵诀衍闻了闻，点点头："嗯，是薄荷味。"

丁星瑶笑了。她觉得风里的薄荷味一定是从赵诀衍家的阳台上吹过来的。薄荷在阳台上长着，风经过薄荷，把薄荷的味道带走了，吹过他们两个人住的楼层，穿过楼梯间，从楼道口吹进来，最后吹到她的脸上。

风把薄荷的味道送给了她。

这个想法让她很开心。她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薄荷味多吸一点进去。

"薄荷还好吗？"她问。

"嗯。"赵诀衍说，"今天又长了一片新叶子。"

"真的吗？"丁星瑶的眼睛亮了，"明天我可以看吗？"

"可以。"赵诀衍说，"明天早上来看。"

"好！"丁星瑶点点头，"明天早上我一起来就去看。"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丁星瑶看着台阶上的光斑，月光在慢慢移动，光斑也从第三级台阶移到了第四级，正好照在赵诀衍的脚上。他的脚比她的大一点，脚趾头圆圆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赵诀衍。"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明天干什么？"

"不知道。"赵诀衍说，"你想干什么？"

丁星瑶想了想："我想去看薄荷。"

"薄荷就在我家阳台上。"赵诀衍说。

"我知道。"丁星瑶说，"我就是想去看。"

赵诀衍没有说话。但丁星瑶感觉到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但她听见了。

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更大一点，吹得楼梯间的窗户"哐啷"响了一下。丁星瑶缩了缩脖子，往赵诀衍那边靠了一点。她没有完全靠上去，只是肩膀碰到他的胳膊，凉凉的，很舒服。

赵诀衍没有动，也没有躲开。他继续看着前面的黑暗，手里的蒲扇轻轻摇着，扇出来的风很小，但丁星瑶感觉到了。

远处空地上有人在放烟花，"咻——啪"的一声，一朵小小的烟花在天上升起来，炸开，变成很多很多小亮点，慢慢落下来。丁星瑶抬起头，透过天窗看到那朵烟花，虽然很小，但很漂亮。

"你看！"她指着天窗，"烟花！"

赵诀衍也抬起头。烟花已经散了，天空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几颗星星和那弯细细的月亮。

"还想看吗？"丁星瑶问。

"嗯。"赵诀衍说。

他们等了一会儿，但没有再看到烟花。可能刚才那朵就是最后一朵了。丁星瑶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开心起来，因为她看到一只萤火虫从楼道口飞进来，屁股上一闪一闪的，绿绿的光，在黑暗里飘来飘去。

"萤火虫！"她小声说，怕吓跑它。

萤火虫在楼道里飞了一圈，绕着他们两个人转了转，然后从六楼的天窗飞出去了，消失在夜空里。

"它飞走了。"丁星瑶说。

"嗯。"赵诀衍说，"它去找朋友了。"

丁星瑶想了想："那它朋友在哪里？"

"在草丛里吧。"赵诀衍说，"萤火虫都喜欢在草丛里。"

丁星瑶点点头，觉得赵诀衍知道得真多。她知道萤火虫，但不知道它们喜欢在哪里。她决定明天去草丛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萤火虫的朋友。

又坐了一会儿，楼上忽然传来丁妈妈的声音："星瑶——回来洗澡了——"

声音从五楼传下来，在楼道里回荡，比他们刚才喊的"喂"要清楚多了。

丁星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白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

"我回去了。"她说。

"嗯。"赵诀衍也站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丁星瑶抱着小白，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赵诀衍还站在台阶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装着星星。

"赵诀衍。"

"嗯？"

"晚安。"

赵诀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晚安。"

丁星瑶转回头，继续往楼上走。她的脚步声"嗒嗒嗒"地响着，在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地传上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数到第五级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过头。

赵诀衍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丁星瑶挥了挥手。

赵诀衍也挥了挥手。

丁星瑶笑了，这次没有再回头，一直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她也有自己的钥匙了，挂在书包上，和小白的铃铛在一起——打开门，跑进家里。

她没有马上洗澡，而是先跑到书桌前，翻开粉色本子，拿起铅笔。她想画楼梯间，画月光，画风，画薄荷的味道。但她不知道怎么画风，也不知道怎么画味道。她想了想，画了一段楼梯，楼梯上坐着两个小小的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旁边画了一阵弯弯的线条代表风，风里飘着几片小小的薄荷叶子。又在天窗的位置画了一弯月亮和几颗星星，还有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屁股上点了一个绿点。

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下：

"七月十一日，楼梯间有风，风里有薄荷味。赵诀衍的声音比我的低。我们看到了烟花和萤火虫。晚安。"

写完以后，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跑到窗边。

对门的阳台上没有人在，薄荷在月光下绿油油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舒展着。小番茄已经被摘了，只剩下空空的枝桠，但枝桠旁边好像又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白白的，小小的，在月光里看不太清楚。

丁星瑶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

"晚安，薄荷。晚安，小番茄的花。晚安，赵诀衍。"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薄荷的清香，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丁星瑶笑了，抱着本子，爬上床。她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这样一伸手就能摸到。小白跳到床上，在她脚边蜷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丁星瑶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和风声，想着明天的事情。

明天早上要去看薄荷，看新长出来的叶子，看小番茄的花苞有没有变大。可能还要一起吃早饭，一起写作业，一起去小卖部买汽水。

还有，明天晚上如果还热的话，他们还会去楼梯间吧。

还会听到回声，还会闻到薄荷味，还会看到星星和月亮，可能还会看到萤火虫。

想到这里，丁星瑶嘴角弯了弯，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楼梯间里，风从楼道口吹进来，带着薄荷的味道。她和赵诀衍一起喊"喂"，回声一层一层地传回来，像有很多很多个他们在楼道里一起笑。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来飞去，绿绿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

而薄荷在阳台上长着，叶子一片一片地长，长得比她还高，长得比赵诀衍还高，长得比整栋楼还高，一直长到天上，和星星连在一起。

风从薄荷叶子上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丁星瑶在梦里笑了。

她想，明天又会是很好的一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