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她可以

第五局训练赛开始前，Cat摘下耳机，把椅子往池余这边挪了半寸。1

“前四局，你记了几条？”

池余没有翻笔记本。她靠在椅背上，视线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局Cat的视野布置上，在脑海里顺了一遍，然后开口：“你在一塔掉了之后，视野会收缩到自己红区入口，不在河道过多纠缠。你开团前会提前五秒告诉射手‘我要开了’，但给打野的信号只提前两秒，因为打野反应快。你打逆风局的时候，不管多逆风，站位不会后撤过二塔那条线——你觉得退到高地就再也出不去了。”

Cat听完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设，像在检查线有没有插好，然后说:“你觉得这些里，哪条最不好学？”

池余想了想：“开团前跟射手说‘我要开了’。这个可以学。但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这句话——这个学不来。这不是指令，是你看到对面走位不对了，脑子里先闪过'这波能打'，然后才变成‘我要开了’。中间的判断过程，你来不及教，我也来不及学。”

Cat终于偏过头来看她了。他看着她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池余几乎要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然后Cat说：“我打了这么多年，带过的人不多。”他停了一下，像在挑一个合适的说法，“你是第一个在第五局就能说出'这个学不来'的人。”

池余愣了一下。

“大部分人在这个阶段还在拼命记操作。”Cat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你已经在分哪些能学、哪些只能自己长了。池余。”

他叫她的ID时没有停顿，像叫了很多次一样自然。

“最后一局，你上。”

训练室忽然安静了。钟意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长生从键位上抬起头，轩染嘴里还含着半口水没咽下去。一诺坐在对面，闻言抬头看过来，目光越过桌子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猜到了。

Cat已经站起来。他把自己的电竞椅往旁边推了推，拍了拍椅背：“坐我这把。你这边的机子我调过，设置跟你那边一样。”

池余看着那把还带着Cat体温的椅子，脑袋有点懵，他怎么知道。

没有推辞。

她站起来，走过去，坐下去。手机的握感跟自己的不一样——Cat用重一些的手机，边角贴了防滑贴——但她划开游戏界面的时候，手感意外地顺。

“约的是TTG。”Cat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他们今天上的是二队，但打野是首发。你玩什么？”

池余滑动英雄面板的拇指停住了。她想过张飞、太乙、牛魔、鲁大——每个她都练过，每个都能拿。但她最后停下的那个英雄，训练营里玩过无数遍，排位赛里也拿过，但正式训练赛从来没有亮出来过。

“大乔。”她说。

Cat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教练从平板上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你大乔熟练度多少？”

“排位七十多把，训练营练得比较多。”池余的声音没有犹豫，“Cat前四局没玩大乔。对面二队今天的体系不怎么冲阵，大乔的圈能拉扯他们。”

教练看了Cat一眼。Cat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让她玩。”Cat说。

教练重新低头看平板：“锁。”

池余锁了大乔。

训练赛开始了。前五分钟，她跟在射手旁边，中规中矩地清线、踩视野、卡河道入口。钟意在语音里喊了一句“对面打野在下”，她已经在对面打野出现在视野之前往射手脚下放了第一个圈。

射手愣了半秒才踩上去，但还是踩上去了。传送回家的瞬间，对面打野从草里钻出来，扑了个空。

“大乔的圈预判了。”钟意在语音里说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点意外。

池余没有说话。她开始在地图上标点，标点的时候不说话，只打信号——进攻信号打在射手准备压塔的位置，撤退信号打在自己即将站定的位置。一诺什么也没问，看一眼信号就动了，推完塔就走，不贪兵线。下路一塔在六分钟告破。

然后她转了中，带着中单和打野往上路压。对面打野第二次从草里切出来的时候，她的沉默之锤精准地沉默住了他的入场，断了他第一波爆发。

打野的突进卡在半路，长生的大招接上，轩染跟上收掉。

Cat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

但池余余光里能看见他抱着胳膊的姿势，和站在那里看全场的角度——他看了前四局，现在是第五局，他在看同一个位置上的另一个人怎么打。

十五分钟，AG推对面高地。池余没有站在塔前，而是退到了对面红区，在野区入口放了一个圈。钟意刚要喊“大乔你怎么不上”，圈还没踩，对面打野从野区绕后了——踩圈回家的瞬间，对面打野的技能空了一个满的。

“你蹲他？”钟意在语音里喊。

“每次我们反红，他绕了三次后，每次都从红区进。”池余说，语气跟报天气一样平，“这次也会。”

大乔的圈从红区蔓延到高地下方。轩染带线拆塔，长生补伤害，一诺站在高地塔外点人。她放技能的节奏不快，但每一个大招和每一个圈落地的位置都像提前算好的。

对面打野到死也没切到一诺一次。

一波了。

“Victory！”

提示弹出来的时候，池余放下手机。手指没有抖，动作也没有快，像是拿下一局训练赛跟拿下一场排位没什么区别。但她在放下手机的时候，右手尾指碰到了Cat那台手机的防滑贴边缘，微凉的触感让她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Cat终于说话了。

他走到她椅子旁边，没有看屏幕，没有看战绩，只看了她一眼。看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大乔你一共玩了几把排位？”

“七十三。”

“训练营？”

“没数过。大概两百。”

……其实更多。

Cat点了点头。他移开目光，对教练说了一句：“她可以。”

就三个字。

声音不大。

但训练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钟意在对面“啧”了一声，长生低头假装看战绩但嘴角压不住，轩染往椅背上一靠，晃着椅子说：“他这个人一年夸不了三个人。”

一诺坐在她的旁边，隔着训练室的灯光和键鼠，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笑，但池余发现他放在桌上的手原本撑着脸，现在放下了，变成平放在桌面上，像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了。

Cat坐回自己那把临时拖来的椅子上，重新戴上耳机，仿佛那三个字跟他没有关系。但池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那台Cat的备用机，屏幕还没熄，大乔MVP结算界面还亮着，下面是她第一次跟AG首发阵容赢下的第一场训练赛。

Cat说“她可以”的时候，没有加“但是”。

这句话，比她在VG听过的一切肯定都重。

池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呼出一口气。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朝Cat点了点头：“谢谢。”

Cat没回头。

但他的手在耳机线上停了一下，像在隔空说了句“不用”。

一诺终于笑了。隔着半张桌子，他用口型跟她说了两个字。

池余看懂了。

“漂亮。”

她没有回他。但她坐回自己那把椅子的时候，腿在桌下轻轻撞了一下一诺的椅子腿，像是不小心的。

一诺没有躲。他反而往她这边偏了偏，让两把椅子挨得更近一些。像两个人都说好了似的，又像谁都没发现。

Cat在旁边的椅子上架起腿，闭着眼，嘴角那点弧度藏在了耳机线后面。训练室里重新响起“下一把”“谁开”的声音。

成都的天已经暗了，训练室的灯亮得发白，窗外是AG基地的夜色。

池余想，这大概是她打职业以来，听得最踏实的三个字。

完完全全的肯定，是她在VG里面少有得到的肯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