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文琅已经不在了。
沙发上空荡荡的,只留了一条叠好的毯子,上面有焚香鸢尾的味道。
那种味道他太熟了,熟到后来他往自己腺体上贴伪装剂的时候,都会刻意避开鸢尾和沉木调的香型。
“那天早上你走的时候,”花咏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其实醒了。你抽手指的时候我醒了。但我没睁眼。”
“我听见你站起来,听见你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听见你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会回来。”
“但你没有。”
沈文琅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目光从花咏脸上移开,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灯光映出、像水波一样晃动的光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花咏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这感受到底是酸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他想出伸手,想去牵住沈文琅放在床单上面的那只手。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
看着沈文琅的手放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连指节的弧度里,都透着一股温和而克制的力道。
“你那时候为什么走。”花咏问。
这句话在他心里压了三年。
三年里他问过自己无数遍,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会想,文琅是怕他醒了之后会尴尬。
有时候他又想,文琅是觉得照顾病人太麻烦。
还有时候他会猜,文琅只是不想在那种时候留在他身边——那种两人挨得太近,近到连伪装都无处藏身的时候。
可这些答案他一个都不信。
他想要一个真的。
从沈文琅嘴里说出来的——真的。
沈文琅沉默了很久。
久到花咏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浓了一层,灯光又暗了一些。
然后他听见沈文琅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要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因为我怕。”他说。
“我怕你醒了之后,看见我在那里,会觉得我是在可怜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可怜你。”
“你这个人,宁肯一个人烧死,也不愿意被人可怜。”
花咏怔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答案。
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热了。
热得他后颈的腺体开始发烫,热得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他偏过头,不想让沈文琅看见自己的脸。
但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他自己都觉得拙劣。
文琅一定看见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花咏的侧影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像看一盏在风里摇晃的灯。
“花咏。”过了一会儿,沈文琅叫他。
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犹豫。
花咏没有回头。
他不想让文琅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翻涌,像要把那层惯常的、从容的壳顶开。
可他又不能让那层壳碎。
碎了就什么都露出来了。
露出来就收不回去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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