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室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

早操铃响的时候，许南北正往操场走。高三的队列已经排好了。

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他书包带子。

“别去。”董俊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南北回头。董俊冲他使了个眼色，往教学楼方向努了努嘴。

“干嘛？”

“广播室。今天该我放音乐，你跟我去，躲了。”

“走。”董俊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教学楼后面绕。

广播室在教学楼顶楼拐角，一个小房间，拿钥匙捅两下就开。里面一张旧桌子，一台电脑，一个麦克风。

董俊一屁股坐在电脑前，把早操音乐点开，音量拧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翘到桌子上。

“行了，二十分钟。”他说，“你坐。”

许南北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老躲早操？”许南北问。

“我躲两年了。”董俊从兜里掏出一包口香糖，递了一片给许南北，“反正体育委员，老师睁只眼闭只眼。”

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董俊和许南北同时转头。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两个脑袋——一男一女，穿着高一校服，看脸很小，眼睛亮亮的，像刚进校不久。

“俊哥！”那个男生先喊了一声，推门进来，“我就知道你在。”

“你们怎么上来了？”董俊把腿从桌上放下来，“不上早操？”

“我们班体育老师请假了，自由活动。”女生说，眼睛在广播室里转了一圈，看见了许南北，“这是谁啊？”

“我同学，许南北。高三的。”董俊说，“叫哥。”

“许南北哥。”两个人异口同声。

许南北点了点头。

“咋样啊最近。”董俊说。

女生摇了摇头，道，“我们换的那个英语老师不太好，又严又水，还是以前林老师好，上课还给我们放英文歌。”

“林老师？”董俊随口接话，“教你们多久？”

“半个学期吧，后来就不教我们了。”女生说，“她说带高三去了，忙不过来。”

“哦，林智雅。”董俊说，“她现在教我们班英语。”

两个学弟学妹同时“啊”了一声。

“她现在教你们？”男生眼睛睁大。

“大概是因为我们比较急。”许南北忽然说。

女生接话，“她人超级好，还给我们放过一次电影，英文的，说练听力。别的班都羡慕。”

“那你赶紧珍惜吧，到了高三是不可能的。”董俊说。

“那个……”许南北说，“她有孩子吗？”

董俊转头看了他一眼。

学弟学妹倒没觉得奇怪，女生想了想：“好像是有一次吧。去年吧，有天下午她带了个小男孩来办公室，超级可爱，大概八九岁吧。说是她儿子，没人接就带过来了。”

“后来还来过吗？”许南北问。

“后来好像没怎么见了。”男生挠了挠头，“我也记不太清了，就那一次印象比较深。”

“她结婚了？”许南北问得很随意。

两个学弟学妹互相看了一眼。

“不清楚。”女生摇头，“没听她说过。她手上也没戴戒指。不过有孩子的话应该结了吧？”

“不一定。”男生说，“我姑妈就没结婚，领养的。”

“你别瞎说。”女生推了他一下。

董俊看了他一眼，把话题岔开：“行了行了，你们俩赶紧下去，别让教导主任看见你们在楼里晃。”

“知道了知道了。”学弟学妹往外走，走到门口，那个男生又回头，“董俊哥，你下次还来广播室吗？我给你带辣条。”

“带两包。”

“行！”

董俊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凑到许南北跟前，压着嗓子问：“你老实跟我说，你问林老师结没结婚干嘛？”

“没干嘛。”

“你一个高三学生，打听老师结没结婚，你觉得我信吗？”

“帮别人问的。”

董俊愣了两秒，然后眼睛瞪圆了。“你哥？”

许南北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董俊“嚯”地一声靠回椅背，两条长腿又翘回桌上。“你哥可以啊。家长会才见一面就打听人家结没结婚？”

“他没打听，是我问的。”

“有区别吗？”

许南北想了想。“有。他没让我问。”

“那他让你干嘛？”

“让我注意听。”

董俊笑出了声，笑得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拍着大腿：“你哥三十了吧？”

“没那么老”

“二十多岁打听个女老师还得让弟弟当间谍。你哥是没谈过恋爱还是怎么的？”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这不是替你哥着急吗。”董俊从兜里又掏出一片口香糖，拆开塞嘴里，“不过说真的，你哥要是真想追林老师，得抓紧。林老师那种人，追的人肯定不少。”

许南北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废话。人长得好看，脾气好，教课好。高一那帮学弟学妹都念着她的好。这种女老师在学校里最抢手了，体育老师、隔壁班的物理老师、还有教务处的那个小年轻，你没发现他们老往英语办公室跑？”

许南北还真没注意过。他想了想那些画面，觉得有点反胃。“你观察挺细。”

“我是体育委员，课间操的时候全操场都在我眼皮底下，谁往哪走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那是盯梢。”

“这叫掌握校园动态。”董俊振振有词， “你哥要是想追，得先过我这关。我给他提供情报。”

许南北看着董俊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没个正形的体育委员，可能比想象中靠谱一点。

“那你有什么情报？”他随口问了一句。

董俊来劲了，把椅子往前一拉，胳膊肘撑在桌上：“林老师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校，比大部分老师早。中午一般在办公室吃，自己带的饭，很少去食堂。放学之后走得比较晚，一般是六点半左右。周三下午她没课，会去图书馆待一会儿。”

许南北听完，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你不是在跟踪她？”

“我是体育委员！”董俊强调，“我每天在操场上待的时间最长，这些信息都是自然而然接收到的。再说了，高一那帮学弟学妹跟我关系好，他们说的。”

“学弟学妹说的？”

“对啊。上次有个学弟还说林老师冬天会戴一条红围巾，特别好看。”

许南北把手里的口香糖纸又团了团，团成第二个小疙瘩，扔进垃圾桶。“我哥要是知道你这些情报，得请你吃饭。”

“那感情好。”董俊一拍桌子，“你让他请我吃烤肉。我要求不高，就学校后门那家。”

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没等回应就推开了，进来的是教导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肚子挺得比桌子还高。

“董俊！你怎么又在广播室？”

董俊“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腿差点撞到桌角。“王主任！我放早操音乐呢！”

“早操都结束十五分钟了你音乐还放着呢？”主任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音乐播放条果然还走着，底下操场已经空了。他转头看见许南北，“你也是高三的？躲早操？”

“他……他帮我修电脑。”董俊抢着说。

“修什么电脑？广播室电脑坏了？”

“对，坏了，刚才卡了，我俩在这修。”

主任看了他俩一眼。

“修好了没有？”

“修好了修好了。”

“那赶紧回去上课。”

董俊和许南北从广播室溜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早读铃已经响过了。董俊在前面跑，许南北在后面跟着，两个人拐过楼梯角的时候同时松了口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