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淮暑气蒸腾,闷得人心头发沉。
栽赃卫峥之计被沈昭华一眼识破,消息传到江南士族耳中,一众乡绅盐商心中惶急,再不肯顾忌分寸。软圈套不成,便要下硬手。
府城之外三十里,临河乡。这里是秘祠势力扎根最深之地,也是卫峥好不容易寻到的一处人证所在。一名曾在秘祠帮工的老农,愿意出面指证士族捐银造祠、授意巫祝编造女主不祥的谶语。
随行暗卫早已提前在农舍周边布防,可百密难防宵小。夜半时分,数名黑衣刺客自屋后竹林摸入,目标并非卫峥,而是这名老农。
刀刃出鞘的微光划破夜色,老农惨叫一声,手臂被利刃划伤。暗卫及时冲出拦截,一番缠斗之下,刺客见不能得手,抛下兵器遁入密林,只留下一名来不及逃走的活口,被当场擒下。
卫峥连夜提审。刺客嘴硬,初时一言不发,几番讯问,才吐露是城中盐商重金雇来,目的只有一桩——灭口人证,斩断线索。
卫峥看着囚徒,心头一凛。他知晓,这只是开端。士族眼见账目、秘祠两条线索都在被追查,已经不惜动杀招。
果然,不出三日,风波再起。
秘祠的巫祝四处奔走,在乡间散布流言,谎称朝廷御史苛待百姓,要拆毁祠庙、掘毁乡土神龛,惊扰地方地脉。乡人本就容易被谶语蛊惑,一经煽动,数百乡民手持锄头扁担,集结起来涌向卫峥暂驻的驿馆,喧哗吵闹,要求御史离开两淮,不得干涉祠庙之事。
场面喧嚣混乱,一旦有人死伤,消息传回京师,便是御史激起民变,大罪难逃。这便是士族最阴毒的谋划:借乡民之手制造动乱,将所有罪责推给卫峥,逼迫朝廷终止核查。
驿馆大门紧闭,随行护卫按剑而立,人人神色紧绷。书吏急道:“大人,暴民围门,若是冲突,后果不堪设想!不如暂且退避,暂离此地。”
卫峥立于门内,静静听着外面乡民的呼喊,摇了摇头。
“退一步,便是全盘皆输。他们要的就是我们避走,让所有罪证石沉大海。不可动武,不可伤人。”
他一面令护卫严守门户,严禁出手,一面派遣可靠差役,混入人群之中,寻那些尚且清醒、未曾被巫祝彻底蛊惑的乡民,当众缓缓道出实情,揭穿巫祝受人资助、刻意编造谣言的真相。同时将擒获刺客的供词节选,抄写张贴于驿馆外墙。
人群之中,不少百姓本就是被哄骗而来,看过供词,听闻前因后果,渐渐心生犹疑,喧哗之声慢慢减弱。领头煽动的几个地痞、巫祝心腹,见势头不对,想要继续挑唆,却被早已埋伏在外的暗卫悄然拿下。
失去领头之人,聚集的乡民群龙无首,慢慢散去。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民乱,就此平息。
急报快马疾驰,千里送抵京城御书房。
沈昭华摊开密报,一字一句读完,指尖轻轻叩击御案。苏清砚侍立一侧,低声进言:“陛下,士族已然铤而走险,雇凶杀人,煽动乡民。如今人证、刺客口供在手,是否即刻下旨,捉拿江南涉事盐商与乡绅?”
沈昭华微微摇头,目光沉敛。
“不可急。”
“眼下只抓到底层刺客、巫祝爪牙,只可牵出盐商,却还不足以扯出背后勾连的宗室旁支与朝中老臣。只斩外围爪牙,主干依旧安稳,待风波一过,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她抬眼,有条不紊,下达两道密令。
其一,传口谕给卫峥,妥善关押那名活口刺客,严加看管,不得出现意外。继续深挖盐商银钱往来账据,追查银钱最终流向,顺着银两踪迹,寻到京城之中收受好处、为之在朝堂发声的官员。
其二,令御史台,整理近日朝堂之上,频频为两淮士族开脱、弹劾卫峥的几位大臣过往履历,调取他们与江南世家往来书信、馈赠记录,暗中存档,不动声色。
“他们在地方造乱,在朝堂造势,一环扣一环。”沈昭华缓缓开口,帝王目光洞彻全局,“他们以为,民变一事,足以逼孤收回成命。可他们仓促煽动乡民,反倒留下更多人证。”
“但也需防备,狗急跳墙。卫峥身在险地,再增派一队影卫南下,专职护卫人证与卷宗。所有重要供词、账册,一式两份,一份就地封存,一份由专人分批送回京师,防止他们纵火劫掠,销毁全部证据。”
苏清砚躬身领旨:“臣即刻安排。只是朝堂之上,守旧大臣听闻两淮乡民闹事,必然会抓住此事大做文章,明日早朝定会发难。”
“孤自有应对。”沈昭华眸色平静,“明日朝会,他们必会上书,参卫峥处事不当,惊扰地方。你备好两淮送来的全部密报,孤当着百官,拆解他们的说辞。”
第二日,金銮大殿。
果然不出所料,守旧老臣率先出列,手持奏本,言辞激昂,痛陈卫峥行事强硬,引得乡民生变,恳请陛下将卫峥召回治罪,停止江南清查,安抚地方士族民心。
话音落下,数名同党紧随其后,接连附议,朝堂之上再度掀起争论。
沈昭华端坐龙椅,静静听他们说完,待殿内稍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传遍大殿。
“诸位卿家口口声声说卫峥惊扰地方,可孤收到的密报,并非如此。”
她抬手,内侍捧着副本,将刺客供词、巫祝煽动乡民的证词,当众宣读。
“并非御史惊扰百姓,乃是地方士绅,贪吞海防钱粮在先,害怕罪证暴露,雇凶灭口人证不成,便借秘祠巫祝蛊惑乡愚,刻意聚众围驿,妄图以民乱胁迫朝廷。”
“乡民是被蒙蔽,罪不在民。而幕后策划之人,借神道敛财,勾连贪腐,挑动纷争,才是两淮动荡的根源。”
她目光扫过朝中班列,落在方才上书的几位老臣身上,语气不怒自威:“卿等未查实情,仅凭地方片面呈报,便急于弹劾巡查御史。不知是心系万民,还是与江南士族有所牵扯?”
一语掷地。
几名老臣脸色一白,一时语塞,无从辩驳。他们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变故,所有细节早已送入宫中,证据齐备。
朝堂之上,原本附和的官员纷纷缄口。
沈昭华乘势定论:“卫峥查案之事,继续。朝廷查贪腐、核钱粮,本就是为护天下百姓,不会因宵小煽动,半途而废。传谕两淮,安抚乡民,申明律法,凡主动交出账册、检举同党者,可酌情减罪;依旧藏匿罪证、行凶作乱之人,国法绝不宽宥。”
旨意落下,朝堂上的攻势,被她从容化解。
千里之外,两淮府城。
卫峥拿到京师传回的圣谕,心中安定。他继续追查银钱流向,从盐商钱庄的流水之中,查到一笔笔大额银钱,辗转输送至京城几处府邸,其中便有那位在朝堂上带头发难的老臣私宅。
线索层层向上牵引,江南盐商、地方官吏、京师朝臣,一条盘根错节的贪腐链条,渐渐浮出水面。
只是卫峥心中清楚,幕后尚有宗室王爷深藏其后,尚未露出马脚。这股旧蠹势力,根基深厚,绝不会坐以待毙。下一招,只会更加阴狠。
皇城御书房,沈昭华铺开新送来的密报,目光落在那几笔流向宗室府邸的银钱记录上,唇角凝起淡淡冷色。
网,已经慢慢收紧。1
太对味了,接下来的剧情我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