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京城,铅灰色的云絮压在皇城飞檐之上,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穿过空旷的宫道。
连日紧绷的朝堂终于暂歇,御书房的烛火却依旧通明,彻夜未熄。
沈昭华伏案批阅奏折,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朱字,眉宇沉静,不见半分松懈。北境局势稍有转机,可世家暗流、宗室余孽、草原隐患三足未除,她片刻不敢安歇。
苏清砚立在一旁,静静整理各地递来的密卷,玄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是经年不变的审慎冷冽。皇城司所有暗卫已全数铺开,驻守皇城内外、世家府邸四方,可她心底的警弦,始终未曾松缓。
“陛下,夜深了。”苏清砚轻声开口,“奏折暂且搁置,稍作休憩吧。”
沈昭华抬眸,揉了揉微酸胀的眉心,淡淡道:“世家未除,北境未定,本宫睡不安稳。安平王那边,今日可有异动?”
“依旧闭门不出,府中看似安分,府外暗卫回报,近日频繁有陌生武人出入其私宅侧门,行踪诡秘,查无户籍。”苏清砚眸色微沉,“臣早已预判他狗急跳墙,已加派三重暗卫围守王府,只是此人藏拙多年,暗中豢养的死士,皆是亡命之徒,不得不防。”
话音未落,窗外夜风陡然一厉。
檐角铜铃骤然断声,死寂一瞬,便是极致的凶险。
“有刺客!”
宫外暗卫示警的厉喝划破夜空,下一瞬,数道黑影如鬼魅般冲破夜色,踏过宫墙琉璃瓦,手中寒刃映着惨淡月色,直奔御书房而来。
来人皆是黑衣蒙面,身手凌厉狠绝,招招搏命,全然不惧禁军围剿,目标明确——直指殿中帝王。
是安平王蓄养的死士,最后的鱼死网破。
殿外值守禁军立刻举戈阻拦,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在深宫夜色里。可这批死士早抱必死之心,招式刁钻,悍不畏死,硬生生冲破两道禁军防线,逼近御书房殿门。
沈昭华神色未变,指尖稳稳按住案上玉玺,眼底凝着凛然锋芒。
下一瞬,一道纤挺身影骤然上前半步,挡在御案之前。
苏清砚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身清冽寒光乍起。
“护驾!”
她声线清冷利落,不带半分慌乱。不等刺客破门而入,身形已然掠出殿外,软剑翻飞如霜,剑光流转间,精准截住最先冲入的两名死士。
利刃破空,招招锁喉。
死士招式凶狠,直扑殿内,全然不顾自身破绽,只求一击弑君。苏清砚身法迅捷,进退有度,一柄软剑刚柔并济,格挡、劈斩、卸力行云流水,硬生生将数名死士困在殿外阶前。
零星几道避开阻拦的刺客冲破防线,扑向殿门,苏清砚侧身旋剑,寒光一闪,精准挑飞对方手中短刃,腕力顿挫,剑锋稳稳抵在刺客咽喉,力道收放分毫不差。
短短数息之间,数名亡命死士尽数被制。
后续禁军与皇城司暗卫匆匆合围,将残余刺客悉数拿下,死死按压在地。血腥味混杂着夜风涌入殿中,硝烟未散,局势顷刻稳住。
苏清砚收剑垂落,剑身上血珠滴滴坠落在青石地面,她侧身回身,快步入内,躬身垂首:“陛下,惊驾了,逆贼尽数擒获,皇城内外已布下封锁,无一人可逃窜。”
全程她身姿挺拔,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临危护驾,稳若磐石。
沈昭华望着她微乱的鬓发、染了细碎血点的衣袖,眸底掠过一抹动容,轻声道:“辛苦你了。”
“护君卫国,臣之本分。”苏清砚抬眸,语气坚定,“经此一事,足以坐实安平王谋逆弑君重罪。臣即刻审讯死士,取证落案,连夜查封安平王府,搜缴所有私藏兵甲、密信,将其罪证彻底坐实。”
沈昭华微微颔首,眸色冷彻:“准。百年世家盘根错节,宗室余孽阴魂不散,这一次,一并连根拔起。”
京城暗流汹涌,刀光初定。
千里之外,北境镇北城,却是另一番虚实博弈。
大漠落日熔金,染红连绵戈壁,连日厮杀后的城头,硝烟未散,尸骸渐敛,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烟火气。
草原联军的营帐连绵排布在城外旷野,看似军心涣散、各部猜忌重重,实则暗流暗藏。
两日之前,两部部落首领递出求和书信,言辞恳切,字字示弱,扬言不愿再为草原共主卖命,愿撤兵停战,岁岁称臣纳贡。
南城城楼之上,周凛一身染血玄甲,立在垛口之间,目光沉沉望向远处草原营帐,周身煞气凛冽。
身侧,陆惊澜展开手中刚送达的京城密信,看完内容,眸色微冷,缓缓开口:“假意求和,暗藏杀机。”
“我便知这群蛮夷从无信义可言。”周凛声线沉冷,“连日久攻不下,伤亡惨重,各部心生退意是真,可所谓归降求和,必然是诈。”
陆惊澜指尖拂过信纸,娓娓道破其中陷阱:“密信所言,草原共主早已料到各部军心涣散,暗中定下诈降之计。假意遣使议和,诱我军放松戒备、大开城门接洽,暗中埋伏精锐铁骑,待城门松动,便即刻突袭,一举破城。”
他们看透大周守军连日苦战疲惫,想以最小代价,偷取苦战数日未曾攻破的城关。
周凛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既然他们想做戏,那我们便陪他们演到底。”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定下万全计策。
将计就计,虚实设局。
当夜,周凛便传下将令,佯装信以为真,命全军收敛兵戈,撤去部分城头守军,摆出松懈休憩之态。同时传令,明日午时,大开南门,接纳草原求和使者入城谈判。
军令传遍军营,守军将士配合演戏,看似军心松弛、疲态尽显,完美迎合了草原联军的预判。
暗中,布防早已悄然重构。
陆惊澜亲自调配人手,将精锐死士、强弩弓箭手、火油重兵尽数隐匿在城墙夹层、瓮城两侧、街巷暗处。所有滚木礌石、火药利器暗藏就位,只待敌军入局。
周凛连夜排布铁骑,蛰伏于城外两侧戈壁沙丘之后,隐蔽埋伏,形成合围之势。
看似开门迎降,实则四面罗网,只待豺狼入瓮。
一日转瞬即逝。
次日午时,天朗风燥,大漠风缓。
镇北城南门缓缓开启,吊桥缓缓放下。
草原数十名锦衣使者策马而来,神色恭顺,身后跟着数百名看似卸甲归降的部落兵卒,队列松散,毫无战意。
使者入城之时,目光隐晦扫视城头布防,见守军稀松、戒备松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与狠戾。
一切如他们所料,大周守军已然中计。
只要谈判拖延半刻,城外埋伏的数万铁骑,便可即刻冲杀入城,踏平镇北城。
可他们不知,自踏入城门的这一刻起,已然坠入精心布设的死局。
瓮城之内,寂静无声,暗流早已滔天。
陆惊澜立于瓮城高楼暗处,冷眼俯瞰下方入局的草原使者,眸底锋芒凛冽:
“戏已开场,只待收网。”
南北两地,一内一外,一静一动。
京城审逆除奸,北境诱敌围杀。
盘踞大周边境与朝堂数年的两股祸乱,终将在这场虚实博弈中,尽数清算。
风雨落幕之前,最烈的绝杀,方才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