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渡暑气蒸腾,河面之上水汽翻涌,混杂着码头尘土与稻谷的气息。漕船依次泊岸,搬运麻袋的漕工往来不绝,号子声此起彼伏,掩盖了码头角落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大皇子登岸之后,暂驻清江驿馆。表面上接连接见地方州府官员,询问沿途灾情、流民安置情况,言语恳切,一副心系苍生的模样。各地官吏纷纷称颂,消息借着驿传,传回京城,不少朝臣都赞叹大皇子仁厚爱民。
可驿馆内室,门窗紧闭,烛火压低。大皇子独坐主位,当地几名乡绅豪强躬身立于下方。为首之人姓顾,是淮水一带数一数二的大地主,手中握有大片田地与私圩,在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州府官吏也要礼让三分。
“殿下远道而来,救淮水百姓于水火,我等地方乡绅,感激不尽。”顾乡绅拱手行礼,话语谦卑,眼底却藏着精明算计,“听闻沿途漕运有粮耗,不知殿下所言的那批粮米,何时可以移交我等保管?”
大皇子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批赈粮,本是朝廷拨给灾民之用。只是路途损耗,多出一部分粮米,不便运回京城。交由你们代为收储,若是后续灾区粮米不足,便可就近发放。”
这番说辞冠冕堂皇,实则是将截留的赈灾新米私下赠予豪强。换取的,是这些地方势力在东南各州为他造势,宣扬大皇子恩德,日后若是朝堂有变,东南地方可做他的外援。
顾乡绅脸上露出喜色,再度躬身:“殿下放心。粮米入我仓中,必定妥善看管。地方上的舆论,我等也会安排妥当,民间百姓,都会感念殿下救命之恩。”
一旁幕僚补充道:“只是此事务必隐秘。随行林御史为人刚直,不可让他察觉半点端倪。交接粮米,放在今夜三更,走西侧废弃老码头,不要动用官衙人手,只用顾家私仆搬运。”
几人低声商议,敲定交接的时间地点。他们谁也没有留意,驿馆院墙外,一棵老槐树的浓荫里,一名衣衫破旧的漕工垂着脑袋,看似歇脚乘凉,耳中却将屋内对话一一记下。此人正是萧策派来的暗卫,借着搬运粮袋的机会,潜伏至驿馆外围。
夜色渐深,月轮被乌云遮蔽。西侧废弃码头荒草丛生,平日里少有官船停靠。十余辆牛车悄悄驶来,顾家的私仆手持火把,往来搬运一袋袋雪白新米,送入岸边隐秘的地窖仓房。
混在漕工队伍里的暗卫分头行动。一人藏在芦苇丛,将牛车数量、粮袋数目尽数记录在贴身薄绢之上;另一人悄悄捡拾散落地上的米粒,用油布小心包好,留作物证;还有一人远远记下参与押运的仆役样貌,以及地窖仓房的方位入口。
全程无人察觉。待到搬运完毕,众人四散离去,暗卫才趁着夜色,沿小路赶回主船队,将记录与物证交给领头之人。密信连同物证,交由专人,快马折返京城。
与此同时,林御史仍在主船之内,埋头核对白天的粮米账册。他手持账簿,对照着地方官吏呈上的损耗清单,细细核算,并未察觉暗中的粮米置换。只是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他唤来身边随从:“一路南下,每一处渡口上报的损耗,未免过于整齐。你明日寻个机会,不必惊动旁人,私下找几个底层漕工问问,看看粮米转运的实情究竟如何。”
随从领命退下。只是地方官吏早已提前打点,漕工之中不少人被收买,纵使有人想说真话,也畏惧豪强与钦差的权势,不敢吐露实情。
十余日后,京城长乐宫。
萧策将南方送回的密信与用油布包裹的米粒呈上。沈清晏摊开薄绢,一字一句读完记录,指尖捻起几粒莹白新米,神色沉静。
“他们在清江渡,将截留的赈粮私下交付淮水地方豪强。以此换取地方势力的支持,在东南为他塑造名望。”沈清晏将薄绢递给贤贵妃,“顾氏一族,坐拥圩田万亩,门下私仆上千,在淮水各州号召力极强。大皇子这一步,不止是贪粮,更是在培植属于自己的地方势力。”
贤贵妃翻看密信,眉头紧锁:“借赈灾之名,私结地方豪强。此事一旦坐实,绝非简单贪墨之罪。只是林御史那边,似乎有所察觉,想要私下探访实情。”
沈清瑶轻声道:“若是林御史查到线索,就地弹劾大皇子,岂非省了我们许多功夫?”
沈清晏轻轻摇头:“林御史孤身在外,身边随从有限。东南一地官吏豪强互通一气,他想要取证,难于登天。一旦他露出怀疑,大皇子一行人便会立刻警觉,销毁证据,甚至罗织罪名反咬一口,污蔑御史挑拨君臣、离间皇室。远在千里之外,陛下只能凭奏折判断,到时候林御史反而会身陷险境。”
“那我们是否要传信提醒林御史,行事务必谨慎?”
“可以传一封密信。”沈清晏思索片刻,缓缓说道,“信中不必全盘托出我们掌握的证据,只提醒他不要轻信地方呈报的账面损耗,核查粮米之时,务必亲自随机抽样,不可交由仓吏代劳。另外,提醒他提防地方豪强拉拢或是构陷。”
萧策拱手领命:“属下即刻安排可靠信使,乔装成普通行商,南下送信。”
沈清晏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东南舆图,指尖点向淮水下游的受灾州县。
“大皇子在清江渡完成粮米交接,接下来便会进入真正的灾区。到了流民聚集之地,他会开仓放粮,接受万民跪拜。届时,民间称颂他的声音会达到顶峰。我们要耐心等待,等到他赈灾的表面功绩尽数做完,班师回朝前夕,再将所有证据一并呈上。”
可她心中清楚,大皇子绝不会乖乖坐等。一旦察觉到林御史起疑,必定会抢先动手,制造事端,先发制人。
淮水南岸,灾区的破屋连绵不断,流民扶老携幼,翘首期盼朝廷赈粮。他们不知道,本该属于他们的救命粮,有一部分被悄悄封存进豪强私仓,化作夺嫡博弈的筹码。
数日之后,大皇子率领船队继续南下,驶向受灾最重的淮陵县。船行河面,浪涛拍打着船舷。大皇子立于船头,望着远处被洪水淹没的村落,脸上带着悲悯之色,对着身旁官吏高声吩咐,命人准备开仓放粮。
只是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冷意。方才心腹悄悄禀报,林御史私下派人打探粮耗之事。
“林御史起疑心了。”幕僚低声,“殿下,要不要寻个法子,给他制造一点麻烦,让他无暇继续查账?”
大皇子淡淡一笑:“不必急着动手。到了淮陵,流民遍地,事情多如牛毛。想要困住一个御史,机会多得是。”
河水滔滔,载着官船驶向灾区,新一轮的算计,已经在淮陵的废墟之上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