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春猎大典尚有半月,整座皇城便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内务府忙着清点随行车马、帐幔、弓箭、干粮,尚衣局赶制帝后与各位妃嫔皇子的猎装,御马监挑选良驹,一派热闹之下,暗流却无声翻涌。
惠景园深处,惠妃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羊脂玉棋子,落在紫檀木棋盘之上,发出清脆轻响。她身侧跪着心腹嬷嬷,低声回禀着宫外打探来的消息。
“娘娘,流言已经散布妥当。宫里头大小宫人,不少都听过沈清晏私藏名册、意图报复旧臣的说法。消息已经顺着内侍传到御书房,陛下虽不曾当众问询,可听内侍说,陛下批阅奏折之时,曾短暂停下,沉默许久。”
惠妃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抬眸看向窗外抽芽的柳枝:“太后那边的话,加上这漫天流言,双重铺垫。等到春猎围场,便是收网之时。深宫之中,言语伤人终究是虚的,唯有亲眼所见的‘证据’,才能一击致命。”
嬷嬷微微躬身:“娘娘妙计,不知围场之中,如何安排?”
“大皇子早已与我商定。”惠妃放下玉棋,缓缓说道,“春猎之时,众皇子分散入林狩猎。我们安排人手,将一本伪造的名录,藏在长乐宫随行的行囊之中。名录上密密麻麻,写满当年沈家案相关官员的姓名,末尾还添上几句狠话,写明要借贵妃与三皇子之力,一一清算。”
“待到狩猎间隙,由事先安排好的禁军假意搜检行囊,当众搜出这本册子。人证物证俱在,当着陛下、太后与所有王公大臣的面,沈清晏百口莫辩。到那时,陛下心中本就存着的疑虑,便会化作实锤。”
嬷嬷眼中一亮,随即又有顾虑:“只是,沈清晏心思缜密,会不会提前察觉行囊被动过手脚?”
惠妃淡淡一笑:“春猎随行东西繁多,宫女内侍往来搬运,人手杂乱。只要收买一名负责搬运长乐宫行李的杂役,趁乱夹进去,神不知鬼不觉。东西藏在箱底,寻常不会翻看。等到搜检之时,凭空出现,谁能证明不是沈清晏私自带去围场的?”
“一旦名册被搜出,陛下必然震怒。沈清晏身负私怨,图谋构陷朝中官员,就算不直接处死,也会打入诏狱。沈清晏一倒,贤贵妃身边便断了最得力的臂膀。三皇子少了这一层谋划助力,在皇上面前,也会失了几分光彩。”
“不止如此。”惠妃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深沉,“此事还会牵连贤贵妃。旁人会揣测,贵妃明知沈清晏的心思,却默许纵容,甚至暗中支持。陛下本就忌惮皇子结党、后宫干政,这份猜忌,足以让三皇子储君之路,平添重重阻碍。”
“那沈清瑶呢?”嬷嬷追问。
“一个侍女,不足为惧。”惠妃轻嗤一声,“沈清晏一倒,沈清瑶孤掌难鸣,翻不起大浪。若是她敢出头辩解,便一并扣上同谋的罪名。”
二人低声商议已定,惠妃挥手示意嬷嬷退下去联络大皇子那边的人手,敲定杂役收买、名册伪造、围场搜证的全部细节。
长乐宫内,沈清晏立于廊下,望着庭院里新发的嫩草。萧策一身暗卫常服,隐在廊柱阴影之中,低声将方才打探到的消息尽数禀报。
“娘娘,沈姑娘,惠妃与大皇子密谋,打算在春猎围场,将伪造的复仇官员名册,藏入咱们随行行囊,当众搜检,以此构陷。”
贤贵妃手中握着一卷书册,闻言指尖猛地收紧,书页微微褶皱。她抬眼,神色凝重:“好算计。在围场当众发难,当着文武百官与宗室,证据‘确凿’,几乎没有转圜余地。一旦事发,不仅清晏性命堪忧,连我与珩儿(三皇子),都要背负勾结私怨、觊觎朝堂的罪名。”
沈清晏神色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寒芒:“他们选择春猎动手,便是看中围场人多眼杂,事情一出,瞬间传遍随行所有人。在那样的场合,辩解会被视作狡辩。”
沈清瑶捧着刚晾晒好的绢帕走来,听到这番话,脸色一白:“姐姐,那我们该如何防备?行李那么多,随行搬运的人繁杂,若是暗中被人放东西,我们未必能时时刻刻盯紧。”
“一味死守,防不胜防。”沈清晏缓缓开口,“行李要设防,每一个箱子,都要做隐秘标记。只要箱子被人私自打开过,我们便能一眼察觉。可仅仅防备,只能化解这一次危机,惠妃与大皇子,还会不断想出新的圈套。”
贤贵妃问道:“你可有对策?”
“将计就计。”沈清晏声音放轻,“他们要送一本伪证名册进来,我们便不妨收下。只是,要悄悄换一换。待他们当众搜出名册之时,名册之上,藏着他们二人互通密信的蛛丝马迹。让这本用来构陷我的册子,反过来,变成钉在惠妃与大皇子身上的罪证。”
萧策微微蹙眉:“此事凶险。围场之中,禁军都由陛下统一调度,一旦变故突发,变数极多。稍有不慎,我们便会引火烧身。”
“我知晓凶险。”沈清晏颔首,“可这是难得的机会。惠妃一次次在暗处散播流言、布设圈套,次次都藏在幕后,抓不到把柄。春猎是他们主动出手,便是他们露出破绽之时。”
贤贵妃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此事可以一试,但务必万分谨慎,不可冒进。萧策,你安排暗卫,盯紧所有负责搬运长乐宫行李的杂役,查清哪一人是惠妃收买的棋子。同时,提前备好替换的名册,做好暗记。”
“属下遵令。”萧策躬身领命。
接下来数日,长乐宫表面一如往常,有条不紊收拾春猎随行物件。衣物、药材、日常用度一箱一箱清点装箱,沈清晏亲自在每只木箱的锁扣内侧,刻下极细微的印记,外人若不仔细查看,绝难发现。只要箱盖被撬开、锁扣被撬动,印记便会受损。
沈清瑶则负责清点细软,每一次装箱、封箱,都亲自核对。两名可靠的老内侍,专门看管存放文书的箱子,日夜轮值看守。
而另一边,惠妃的人已经将伪造名册做好。册子纸页做旧,字迹刻意模仿沈清晏的笔意,上面罗列数十位官员姓名,末尾写下要伺机报复的字句,看着煞有其事。被收买的杂役也已经收了重金,只待出发那日,趁搬运行李混乱,将册子悄悄塞进长乐宫一只储物箱的箱底。
转眼便到春猎启程之日。
天光未亮,皇城门外车马云集。龙辇、后宫妃嫔的青帷车、皇子的骏马、文武官员的车马依次排开,甲士列队护卫,旌旗在晨风中猎猎飞扬。
陛下一身玄色常服,立于城门高台,目光扫过众人。太后乘软轿随行,各位妃嫔按品级依次登车。贤贵妃带着沈清晏、沈清瑶登上属于长乐宫的帷车。三皇子珩一身猎装,腰悬短剑,骑在马上,等候圣驾出发。
沈清晏坐在车中,微微掀开侧帘,目光扫过搬运行李的一众杂役。她一眼便看见那名被收买的杂役,低着头,刻意混在人群之中,时不时偷偷瞟向长乐宫的木箱。
她轻轻放下车帘,低声对身侧的沈清瑶道:“来了。盯住他。”
车轮滚动,大队人马缓缓离开京城,向着郊外皇家围场而去。一路行去,旷野之上草木初青,远处青山连绵,风光开阔。可这春日盛景之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场精心布置的罗网,正在围场静静等候。
大队车马抵达围场营地之时,已是黄昏。一座座牛皮帐幔依次搭建完毕,御帐居于正中,两侧分列太后、妃嫔、皇子与大臣的营帐。禁军环绕营地四周巡逻,弓手立于高处哨岗,戒备森严。
行李陆续卸下,按所属营帐搬运入内。那名被收买的杂役,借着搬箱子的机会,趁着看守的内侍转头的一瞬,指尖飞快,将用油布包裹好的名册,悄悄推入长乐宫储物木箱的底部。做完这一切,他神色如常,转身继续搬其他箱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暗处,萧策麾下一名暗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悄无声息退去,将消息传回贤贵妃帐中。
帐内烛火摇曳。沈清晏听完禀报,缓缓起身,眼底沉静无波:“鱼,已经入网。接下来,静待他们动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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