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一路碾过宫道青石,缓缓回到长乐宫。入殿落座,贤贵妃褪去外层华服,只着一身素色常衫,面上赏花时的从容淡淡褪去,眉宇间凝着一层沉虑。
沈清晏替她斟上一盏温水,躬身立在一旁。殿中沉香袅袅,静得只听见铜壶滴漏的滴答声响。
“惠妃今日牡丹宴三计落空,必定不会就此搁置弹劾一事。”贤贵妃指尖轻叩案几,“她安排的那些御史,近日便会递上奏疏,直指三皇子私纳外臣馈赠。我们要提前备好说辞,寻好佐证,不能等到御书房内仓促应对。”
沈清晏微微颔首,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娘娘,那尊白玉山子乃是内府旧物,是惠妃手下盗取出来伪造证物。我们可让萧策去内府调取造办监的出库册籍,册上记着玉器编号、封存年月。待到御史上奏之时,将册籍呈给陛下,便可直接拆穿伪证。”
“这只是其一。”贤贵妃抬眸,“御史奏章不会只凭一件玉山子说事。惠妃定会搜罗各类捕风捉影的流言,说三皇子私下接见地方官吏,结纳人心,有觊觎储位之心。这才是最戳陛下忌惮之处。帝王最忌皇子私下结交外臣。”
沈清晏心头一沉。她深知帝王心思,陛下尚在,若是皇子被打上“急于拉拢朝臣”的标签,无论本心如何,都会招致猜忌。三皇子性情仁厚,素来不喜钻营,可这份性情,在朝堂的流言之下,反倒容易被曲解成故作仁善收买人心。
“三皇子素来恪守规矩,但凡地方官员投递书信或是馈赠礼品,一律退回,或是上交内府。每一次交接,都有随从内侍记录在册。”沈清晏道,“这些记录便是凭证。只是这些手记,都是三皇子府中私存,分量不足以完全打消陛下疑虑。最好能寻到当年被退回礼品的官员,由对方出面佐证。”
贤贵妃眼中一亮:“此言甚好。萧策。”
殿外候着的萧策闻声快步入内,抱拳听令。
“你即刻分两路行事。一路前往内府,调取去年造办监珍宝封存册簿,核对那尊白玉山子的编号,誊抄相关记录妥善收好。另一路,派人暗中寻访往年曾向三皇子馈赠物件、被原物退回的几名江南官吏,悄悄记下他们的证词。切记行事隐秘,不可被惠妃的人察觉。”
“属下遵令。”萧策躬身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还有一事。”沈清晏想起游园宴上那名柳家旧乐伎,低声禀报,“那乐伎虽是被惠妃威逼利诱才当众造谣,但她口中提及沈家旧案,难保惠妃还会继续拿我的身世做文章。往后在宫中,我行事更需谨言慎行,不给对方留下半分把柄。”
“你万事小心。”贤贵妃轻叹一声,“你的身世本就敏感,陛下虽知晓原委,可其余皇子一派的人,总会反复拿这件事做文章,说你身负仇恨,会撺掇我母子兴风作浪。”
二人继续细细商议应对奏章的种种细节,直到暮色垂落,沈清瑶捧着新烹的茶汤走入殿内。
“姐姐,娘娘。方才听殿外值守的宫人闲谈,惠妃自惠景园回去之后,便遣心腹内侍秘密拜访几位御史府邸,直至黄昏方才回宫。”沈清瑶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压低声音,“想来是催促他们尽早递上弹劾折子。”
贤贵妃闻言,缓缓闭目片刻,再睁开眼时,神色已然笃定:“如此看来,奏章不出明日,便会送入御书房。今夜我们便将所有凭证整理妥当,静候消息。”
一夜倏忽而过。
第二日早朝,天光初亮,朝堂之上风云骤起。
早朝过半,一名依附大皇子的御史果然出列,手持奏本,高声启奏。
“启禀陛下,臣有本上奏。三皇子私下交接地方官吏,收受江南官员所赠白玉珍宝,暗蓄人心,有违皇子本分,请陛下明察!”
奏折双手捧起,由内侍层层传递,送到御案之上。
朝堂瞬间安静,文武百官纷纷垂首,暗中彼此对视。这桩弹劾,不少人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会在今日早朝当众抛出。
帝王端坐龙椅,拿起奏章,一字一句静静阅览,神色看不出喜怒。待读完,他抬眼看向阶下三皇子。
三皇子一身皇子朝服,从容出列,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此指控,儿臣不敢苟同。儿臣一向恪守禁令,从不收受外臣馈赠,所有送来的礼品,一概退回,或是上交内府,有据可查。”
那御史立刻上前一步,高声辩驳:“殿下空口无凭!那尊白玉山子便是物证,此物乃是江南官员专程送往皇子府邸,怎会有假?”
“所谓白玉山子,并非江南官员之物。”萧策此时立于殿侧,上前一步,将内府调取的册籍双手呈上,“陛下,臣已取来内府造办监封存册簿。此玉山乃是前年封存于内府的宫中珍宝,编号在册,从未赐出。是有人私自盗取珍宝,伪造证据,栽赃三皇子。”
内侍接过册籍,呈给帝王。陛下翻看簿册上的编号、图样,对照御史所说的玉饰特征,瞬间便辨明真伪。
御史脸色微微发白,依旧不肯退让:“就算玉山是伪证,可坊间流言,三皇子屡次私下接见地方文士,拉拢人心,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回陛下。”三皇子从容应答,“儿臣所接见之人,皆是国子监的学子,谈论的只有经史典籍,从未谈及朝堂权事。但凡外臣私递礼物,一律遣返。当年有几名江南官吏曾送笔墨古玩,儿臣尽数原物退回,他们皆可作证。”
帝王目光沉沉,扫视阶下御史:“你上奏弹劾,只凭流言与一件伪造的宫中之物,并未拿到实据。诬告皇子,可不是轻罪。”
御史额头渗出汗珠,慌忙跪地叩首:“臣……臣听闻坊间传闻,一时心急上奏,是臣失察!”
帝王并未当场降罪,只淡淡开口:“此案暂且搁置,待朕派人细细核查。退朝。”
龙袍一拂,帝王转身退入后殿。
早朝散去,朝臣陆续离开大殿。大皇子立于廊下,看着御史狼狈起身,眼底满是愠怒。惠妃精心安排的弹劾,刚刚递上去,便被备好的凭证一一化解。
身旁心腹低声道:“殿下,没想到贤贵妃那边早有准备,提前拿到内府册籍,还寻好了证人。今日这一击,没能伤到三皇子分毫。”
大皇子面色冷沉:“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不必急于一时。贤贵妃与三皇子越是无懈可击,越要寻别的突破口。那个沈清晏,身世是最大的破绽,继续盯着她。”
消息很快传回长乐宫。
沈清晏听完萧策带回的朝堂经过,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全然放下心防。
“这一关暂时过去了。可大皇子不会就此罢休。今日朝堂上陛下虽没有责罚御史,却也没有当众褒奖三皇子。陛下心中,依旧存着几分提防。”沈清晏轻声道。
贤贵妃轻轻点头:“帝王之心,本就难测。不责罚,便是留有余地。大皇子经此一事,短期内不会再用物证弹劾,往后,多半会借着流言、小事,不断构陷,日积月累,动摇陛下的心意。”
殿外,春风吹动帘幔。一场朝堂奏章风波暂时平息,可夺嫡之争,暗流愈发汹涌。
沈清瑶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层层宫阙,低声道:“后宫与朝堂紧紧相连。前朝一动,后宫便会再起风波。惠妃今日受挫,说不定很快便会在宫内另寻事端。”
沈清晏眸色沉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只需守住本心,谨守言行,静观各方动静。”
只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大皇子的下一步棋,并不落在长乐宫,而是瞄准了太后宫中。借太后的耳目,向陛下徐徐吹入枕边风,这一招,远比朝堂弹劾更为隐晦,更加难以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