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皇城的晨鼓便缓缓响起,沉沉声响越过层层宫墙,惊醒尚在沉睡的六宫。
慈宁宫的宫人早早洒扫殿庭,焚起安神的白檀香。太后年事已高,素来喜静,若非紧要之事,很少召集后宫嫔妃齐聚殿内。可今日,淑华殿的丽婕妤柳绾天未亮便递了牌子,求见太后,言说贡锦一事事关贡品规制,不可拖延。
内侍捧着柳绾的奏禀入内,太后靠在软榻之上,指尖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慢慢看完,抬眸淡淡开口:“江南贡锦的流言,哀家也听闻几日了。她既然执意要当面厘清,便传贤贵妃,还有掌管那套贡锦礼服的宫人,一同来慈宁宫回话。”
“奴才遵旨。”传旨内侍躬身退下。
旨意一路送到长乐宫。贤贵妃正在梳妆,听闻慈宁宫传召,手中玉梳一顿,随即平静颔首。
“知道了。绾禾,去唤沈清晏,把那套莲纹贡锦礼服备好,随我们一同前往慈宁宫。记住,衣匣锁好,不到太后吩咐,不可轻易开启。”
“是。”绾禾快步领命,转身去往衣饰偏殿。
沈清晏昨夜几乎未曾合眼,一直守在衣匣旁。听见绾禾传来太后旨意,她起身,伸手将樟木衣匣的铜锁再检查一遍。
“终究还是到这一步了。”沈清晏低声说道,指尖抚过冰凉的锁面。
“柳绾蓄谋已久,今日必定会在太后面前全力发难。”绾禾神色凝重,“娘娘吩咐,到了慈宁宫,一切静观其变,由柳绾先开口。她拿出篡改后的账册,我们再拿出昨夜暗卫抄录的涂改证据,最后再由太后决断是否拆开礼服夹层。万万不可主动取出残纸,免得落一个刻意呈证、构陷嫔妃的口实。”
沈清晏点头,将衣匣背在身后,稳稳托住。衣匣不算沉重,里面盛放的礼服,却承载着足以倾覆柳家外戚势力的证据,也牵连她与清瑶姐妹二人的性命。
“我明白分寸。”
与此同时,淑华殿内。
柳绾早已梳妆完毕,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端庄温婉,面上瞧不出半分硝烟。她将那本篡改好的织造府账册放入锦盒,交由云絮捧着。
“等会儿到慈宁宫,你站在我身侧,不可多言。待我说完贡锦瑕疵之事,再呈上账册。”柳绾轻声叮嘱,目光扫过立在角落的沈清瑶,“清瑶,你随我们一同前往慈宁宫奉茶。谨言慎行,少看少听,若是乱说话,仔细你的皮。”
沈清瑶垂首躬身:“奴婢记下了。”
她心头紧绷,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无波的模样。这是她第一次跟着柳绾入慈宁宫参与这般重大对峙。她站在柳绾身后,视线时不时掠过云絮手中的锦盒,那里便是篡改过的假账册。
她暗暗期盼姐姐与贤贵妃,能够顺利拆穿柳绾的谎言。
不多时,各路人马陆续抵达慈宁宫大殿。
贤贵妃一身月白绣暗纹牡丹的常服,气度雍容,缓步走入殿中,向太后行礼。沈清晏捧着樟木衣匣,安静立于贤贵妃身后,垂眸而立,不发一言。
柳绾紧随其后入殿,屈膝跪拜,姿态恭顺。沈清瑶跟在云絮身侧,入内侍立在茶炉旁,准备侍奉茶汤。
殿内气氛沉静,檀香袅袅,可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紧绷的张力。太后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二人,声音平缓:“柳婕妤,你一早求见,言说江南贡锦有弊,还牵扯账目疑云,不妨直说。”
柳绾抬首,神色恳切,语声清晰,殿内所有人都能听见。
“回太后。数月之前江南织造府进贡的莲纹锦缎,裁制成礼服送入长乐宫。近来宫中有流言,说这批贡锦质地粗劣,以次充好。织造府乃是臣族叔父主事,臣不敢坐视流言蔓延,污了织造府名声,也恐贡品有亏,有负皇家。故而恳请太后下旨,当众查验这套贡锦礼服,辨明是非。”
她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只是一心维护皇家贡品与家族清誉,半字不提账页之事。
太后微微颔首,看向贤贵妃:“贤贵妃,柳婕妤所言,你怎么看?”
贤贵妃从容躬身:“回母后,礼服确实收在长乐宫衣饰偏殿。流言四起,儿臣也希望能早日查清原委,平息宫中议论。只是查验礼服无妨,但此事背后,并不单单是锦料好坏这般简单。”
柳绾立刻接话,语气带着一丝委屈:“贵妃娘娘此言,莫非是觉得臣刻意生事?臣只求查验贡锦,并无其他心思。若是锦料完好,便可证明织造府并无偷工减料,流言自然消散。”
太后淡淡抬手,止住二人争辩:“也罢,既然双方都同意查验。沈清晏,把衣匣打开,取出礼服,呈上来。”
“是,太后。”
沈清晏上前一步,屈膝,打开铜锁,缓缓掀开樟木衣匣盖子。华美绝伦的莲纹贡锦礼服静静铺在匣内,金线绣制的莲花在殿中微光之下熠熠生辉,面料细腻柔润,一眼望去,并无粗劣破损之处。
柳绾目光落在礼服之上,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开口:“太后请看,礼服外观虽好看,但内里衬布或许藏有文章。传闻这礼服夹层之中,藏有一页账纸,是有人刻意伪造,用来污蔑织造府贪墨。恳请太后准许,拆开衬布查验。”
终于,她主动抛出了最关键的一招。
殿内静了一瞬。太后目光微沉:“哦?竟还有此事?”
贤贵妃不急不躁:“母后,柳婕妤一口咬定夹层藏有伪造账纸。可若是贸然拆开礼服,贡锦御衣一旦损毁,难以复原。此事重大,不能只凭一面之词。柳婕妤说账纸是伪造,不知可有凭据?”
柳绾立刻示意云絮上前,捧出锦盒,将那本厚厚的账册呈交给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转递到太后手中。
“回太后,臣带来了江南织造府留存的正本账册。府中每一笔采买、织造、进贡开销,都尽数记录在册。只要取出夹层那页纸,对照这本账册一看,真假立刻分明。若是夹层账目与正本不合,便足以证明是旁人伪造残页,构陷臣的叔父与柳氏一族。”
太后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纸页工整,账目条目条理清楚,看上去毫无破绽。
殿侧侍奉茶汤的沈清瑶,心脏砰砰狂跳。这本账册,每一处大额支出都已经被人为修改抹去。表面看着天衣无缝。
贤贵妃轻声开口:“母后,柳婕妤手中这本账册,看着完整,可未必是原始记录。儿臣手中,倒有一份抄录的底稿,是有人篡改这本账册之前,原本记录的真实开销。”
此话一出,柳绾脸色骤然一变。
她原本笃定,贤贵妃就算怀疑账册造假,也拿不出直接证据。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拿到了账册修改前的抄录条目。
柳绾强压下心中惊惶,立刻出声反驳:“太后!贵妃娘娘此言不实!织造府正本账册一直存放在江南,怎么会有修改之前的底稿?恐怕这份所谓底稿,才是贵妃身边之人私自捏造出来,用来混淆视听!”
“是不是捏造,一比对便知。”贤贵妃看向绾禾。
绾禾上前,双手捧着昨夜暗卫抄录在麻纸上的账目条目,递交给掌事嬷嬷,送到太后面前。
太后一手拿着织造府账册,一手拿起麻纸抄录条目,逐行对照。目光扫过两处截然不同的数字,眉头缓缓皱起。
“同一笔锦料采买,正本账册记三百两,这份底稿记录三千两,相差十倍。”太后抬眼看向柳绾,语气冷了几分,“柳婕妤,你给哀家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柳绾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仓促之间思绪飞转,急忙跪倒在地:“太后!必定是对方刻意篡改数字!织造府采买皆有定例,怎么可能有三千两的开销!这份麻纸凭据来路不明,根本不能当作凭证!”
“来路虽然隐秘,却有证人。”贤贵妃声音平稳,“这份底稿,出自织造府派来京城的密使周懋之手。昨夜在外城老槐巷,密使与柳婕妤安排的人接头交接账册之时,被我们的人撞见,当场誊录。周懋本人,便是最好的人证。”
柳绾浑身一震。
周懋被人撞见,账目还被抄录了?她昨夜收到消息只说是账册顺利送入宫中,只知有人半路拦截,却不知对方竟然抄下了修改前的真实账目!
局面瞬间反转。原本握在她手中的账册,不再是洗刷罪名的凭证,反倒变成了疑点重重的伪证。
太后将两样文书一并放在案上,目光沉沉望向柳绾:“柳绾,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拆开礼服夹层取那页残纸吗?若是夹层账目,与这份麻纸底稿吻合,和你这本账册相悖,那又该如何解释?”
殿内鸦雀无声。
沈清晏捧着礼服,静静立在原地。她知道,此刻便是最紧要的关口。柳绾若是就此退缩,那今日这场对峙,她便已经输了大半。可若是依旧坚持拆开衬布,那页真实残账现世,两份真凭实据摆在太后面前,柳家贪墨的罪名,便再也难以遮掩。
柳绾伏在金砖地面上,指尖死死攥紧衣料。她脑中飞速权衡,进退两难。
不拆,等于默认账册造假,流言坐实,柳家声誉受损。
若是拆,残纸取出,和麻纸底稿相互印证,她今日便是自掘坟墓。
沈清瑶站在茶炉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颤,目光悄悄望向姐姐沈清晏,心底默默悬着一口气。慈宁宫大殿之上,胜负悬于一线。1
这章太好看了,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