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一旦生根,蔓延的速度便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两日,关于江南贡锦的闲话,已经从底层宫人之间,悄悄扩散到内府内侍,甚至传到几位低位嫔妃耳中。有人说江南送来的这批莲纹贡锦料子薄脆,暗藏瑕疵;又有人私下说起织造府主事账目不清,借进贡之机克扣银两。
两种流言交织缠绕,看似同源,实则出自两方之手。柳绾散播贡锦质劣的说法,意图逼迫贤贵妃交出礼服当众核验;而贤贵妃暗中放出织造府贪墨的风声,将矛头直指柳绾叔父,借力打力。
皇城之内,人人心照不宣,却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
淑华殿内,柳绾听云絮禀报宫外流言走向,指尖轻轻叩击着梨花木案几,神色沉凝。
“原本只是想借贡锦瑕疵为由,逼贤贵妃取出礼服查验。如今倒好,贪墨的闲话反倒愈演愈烈,不少内侍都在私下揣测织造主事是不是真的侵吞国库。”柳绾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贤贵妃倒是好手段,顺着我的流言反手一转,把火烧到我叔父身上。”
云絮躬身:“娘娘,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压下贪墨的流言?”
“压不住。”柳绾摇了摇头,眼底寒芒一闪,“越是强行封堵,旁人越会疑心心中有鬼。不如顺水推舟。我们继续咬定贡锦存在瑕疵,奏请陛下与太后,派人查验贡锦。只要礼服被拿到太后跟前,衬布夹层里那页账纸一旦翻出来,我们便立刻反咬一口,说是长乐宫宫人伪造证物,蓄意构陷外戚。到时候,贤贵妃百口莫辩。”
“娘娘妙计。”云絮颔首,“那奴婢这就去安排,寻个合适时机,由低位嫔妃在太后跟前提起贡锦一事。”
柳绾轻轻抬手拦住她:“不必急。等两日。我刚刚收到江南密信,叔父那边已经派人上京,打算将当年织造府留存的原始账册抄本带来,销毁所有对我们不利的凭据。等密使入京,安顿妥当,我们再发难。只要原始账册在手中,就算那一页棉纸现世,也可以说那是伪造的残页,与正本不符。”
云絮眼前一亮:“原来织造府还有密使要来京城。有正本在手,那残页账纸便不足为惧。”
“正是。”柳绾唇角扬起一抹冷笑,“密使隐匿身份,伪装成贩运丝绸的客商,这几日便会抵达京城,暂居在外城客栈。等他把账册抄本送入宫中交到我手上,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两人说话之时,茶房的沈清瑶正在整理新烘好的花茶。她捧着茶罐从廊下走过,恰好听见几句对话。脚步猛地顿住,随即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路过。
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江南织造府派了密使携带账册抄本入京。柳绾打算拿到正本之后,再当众发难,指证姐姐找到的账页是伪造之物。
若是让密使顺利将账册送进淑华殿,那姐姐辛苦寻到的证据,便会彻底失去效用。甚至会反过来成为贤贵妃与姐姐构陷外戚的罪证。
回到茶房,沈清瑶关上房门,背靠木门,心绪纷乱。
这件事万分紧要,必须尽快通知长乐宫。可眼下淑华殿守卫严密,云絮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想要传递消息难如登天。
她低头看着案上盛放干花的薄绢小袋,脑中飞快思索可行之法。往日传递消息,皆是依靠晚禾,可如今晚禾也被暗中监视,贸然托她送信,风险太大。
沉思许久,沈清瑶想到一个办法。她将消息简写在极薄的桑皮纸上,卷成细卷,塞进干燥的木槿花蕊之中,再封入绢袋。借口送花茶前往慈宁宫,途经长乐宫外墙的浣衣处,寻机会交给浣衣局相熟的老宫人,辗转递到绾禾手中。
这法子依旧凶险,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途径。
傍晚时分,晚禾悄悄进来添水。沈清瑶趁着递茶的间隙,用气音低声吩咐:“明日我要奉娘娘之命,送木槿花茶至慈宁宫。你帮我留意殿门守卫换班的时辰,若是一切顺利,我会借机传一封要紧消息出去。若是云絮派人跟着我,此事便作罢。千万不可勉强。”
晚禾神色凝重,轻轻点头。
同一时刻,长乐宫衣饰偏殿。
沈清晏坐在案前,手中捏着银针,却无心刺绣。这几日流言四起,不断有内侍前来,或是假意问询礼服何时缝制完毕,或是借口查验贡物,想窥探柜中礼服。每一次,都被她不动声色婉拒。
绾禾入夜前来,带来内府打探到的消息。
“柳绾打算上奏太后,查验贡锦。只是暂时还没有动作,似乎在等候什么。”绾禾眉头微蹙,“我们多方打探,猜测江南那边有人要来京城,只是还不清楚来人身份与目的。”
沈清晏抬眸:“若是江南来人,大概率和织造府账目有关。柳绾是想拿到对应的账册正本,用来抵消我们手中这页残纸。”
“极有可能。”绾禾道,“贤贵妃已经安排宫外眼线,留意从江南入京的丝绸客商。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刻回报。只是京城人口繁杂,想要找到隐匿的密使,如同大海捞针。”
沈清晏沉默片刻:“若是密使将账册抄本送入淑华殿,我们手中的证据便失去效力。我们必须赶在密使把账册交到柳绾手上之前,寻到破局的办法。”
“娘娘也是这般想法。”绾禾道,“但不可轻举妄动。我们没有密使样貌、落脚客栈的信息,无从下手。只能静待消息。”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日清晨,柳绾吩咐沈清瑶,将新制的木槿花茶送往慈宁宫。云絮安排一名小宫女随行,名为帮忙提茶罐,实则监视沈清瑶的一举一动。
沈清瑶心中早有预料,面上平静如常,应下差事,提着茶袋动身。那名小宫女紧随在身侧,寸步不离。
一路行至慈宁宫,沿途没有机会接触浣衣局老宫人。沈清瑶心中暗叹,今日无法传信。只能安心交付花茶,原路返回淑华殿。
看来云絮防备极严,很难找到空隙。
而外城客栈之内,一名身着粗布锦袍,自称江南丝绸商客的男子,刚刚安顿下来。此人便是织造府派来的密使,名唤周懋。他随身行囊夹层之中,藏着织造府账册抄本。
周懋谨慎异常,白日闭门不出,只在夜间外出,打算寻机会联系柳绾安置在外城的眼线,将账册送入宫中。
贤贵妃布置在外的眼线,留意到这名近日才入城、行踪诡秘的江南客商,察觉有异,即刻派人赶回长乐宫通报消息。
消息传到长乐宫主殿,贤贵妃听完禀报,眸光微动。
“江南来的客商,行踪隐秘,白日闭门不出。十有八九便是柳绾等候的密使。”贤贵妃看向绾禾,“派人继续盯紧他落脚的客栈,不可惊动。摸清他何时联络柳绾的人,何时打算递交账册。”
“奴婢遵令。”
绾禾转身离去,前往安排眼线。
衣饰偏殿内,沈清晏听闻消息,心神一振。总算找到了密使踪迹。但难题依旧摆在眼前。密使藏在外城客栈,账册抄本在他手中。一旦交到柳绾手里,全盘谋划都会陷入被动。
沈清晏低声道:“能不能设法拿到那份账册抄本?两份账目对照,便能证实柳家账目造假。”
贤贵妃随后赶来衣饰偏殿,缓缓摇头:“外城不在皇宫管控之内,我们能调动的人手有限。强行抢夺账册,一旦暴露,便是我们蓄意劫掠客商文书,罪责极大。只能等待密使与柳绾的人接头之时,寻机截获,同时留下人证。”
皇城内外,两条线索相互对峙。
宫中柳绾静待密使消息,准备择日面见太后,奏请查验贡锦礼服;宫外周懋潜藏客栈,等候接头时机,打算将账册送入淑华殿。姐妹二人、贤贵妃一方,紧盯着密使行踪,伺机而动。
淑华殿廊下,沈清瑶立在花架旁,望着远处宫墙。她知道江南密使已经入京,却不知道此人落脚何处,只能继续寻找传递消息的机会。
宫中风言还在不断发酵,所有人都在等候这场风波最后的引爆点。
只待账册交接那一刻,便是后宫朝堂动荡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