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斜斜地洒进掖庭西侧的浣衣局,高大的梧桐树叶被日光滤过,落下满地斑驳碎影。空气中混杂着皂角的涩气、潮湿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青石地面常年被水冲刷,处处湿滑,边角生着薄薄一层暗绿色苔藓。
沈清晏立在廊下,指尖微微攥紧了粗布衣裙的边角。方才宫门那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逢,像一块沉冷的石头,重重砸进她心底,久久无法平息。方才匆匆一瞥,她看见妹妹沈清瑶一身浅青色宫婢服饰,跟在一位女官身后,转眼便被人流裹挟消失在宫道尽头。千盼万盼,原来妹妹当真也入了这深宫高墙之内。可这相见,却不敢相认。
大靖王朝,永安三年。
沈家本是江南书香世家,父亲曾官拜御史,秉性刚直,因上书弹劾外戚权贵,一夜之间被扣上结党祸主的罪名。满门获罪,男子流放边塞,家中女眷没入宫中为奴。一夜烈火焚毁沈府旧宅,昔日亭台楼阁化为焦土。那年沈清晏方才十六岁,妹妹沈清瑶年仅十三。姐妹二人慌乱之中被乱兵冲散,自此杳无音信。三年来,沈清晏苟活世间,心中只剩两个念想,一是查清沈家冤案真相,找出构陷家族的幕后黑手;二便是寻回失散的胞妹。
为了踏入这九重宫阙,她隐去本名,化名阿晏,随着一批罪臣家眷被送入宫中。她知晓这皇宫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是吃人的牢笼。这里没有温情道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方才远远望见清瑶那双含泪的眼眸,沈清晏心中又喜又惧。喜的是妹妹尚在人世,惧的是,一旦二人姐妹身份泄露,不但复仇翻案化为泡影,姐妹二人恐怕顷刻间便会死于非命。
“阿晏,发什么呆,还不快过来干活!”
一声粗厉的呵斥骤然响起,打断沈清晏纷乱的思绪。掌管浣衣局的掌事嬷嬷周嬷嬷,手里捏着一根半尺长的竹戒,面色黝黑,眉眼刻薄,大步朝她走来。周嬷嬷在浣衣局待了二十余年,见惯了各式各样入宫的罪臣之女,深知这些昔日娇养的闺阁女子,大多心气高傲,不肯安分做粗活,对待下人向来严苛,动辄责罚。
廊下其余数十名宫女,听见嬷嬷的声音,皆是低头敛目,手中搓洗绫罗衣裳的动作不敢有半分停顿。木桶之中泡满王公贵族换下的衣衫,热水蒸腾起薄薄白雾,皂角泡沫浮在水面,哗哗的捣衣声响个不停。
沈清晏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垂首屈膝,恭顺地行了一礼:“回嬷嬷,奴婢知错。”
周嬷嬷抬眼打量她。眼前少女身形纤秀,一身灰粗布宫婢旧衣,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根木簪,没有半点珠翠。可纵然布衣素面,依旧难掩清丽眉眼。一双眼眸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怨怼,也没有寻常罪女的惶恐怯懦。周嬷嬷在宫中阅人无数,心中暗自警惕,这般容貌气度,绝非寻常寒门女子。宫中美人遍地,长得好,未必是福气,反倒容易招来祸事。
“莫要以为从前有过锦衣玉食,到了此处还能摆小姐架子。进了浣衣局,便是卑贱宫婢。天家贵人的衣衫,件件贵重,若是洗坏一丝一毫,便是杖责发落,丢了性命也是常事。”周嬷嬷竹戒轻轻敲了敲木桶边缘,声音冷硬,“今日分派给你的活计,是清洗几位才人位份小主的内衫锦裙,日落之前必须全部浣洗晾晒完毕,若是做不完,今夜便不许吃晚饭,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思过。”
说罢,周嬷嬷转身,又去呵斥别的懈怠宫女。
沈清晏应下,缓步走到硕大的木盆边。冰凉的井水浸上双手,秋日的水已是刺骨寒凉,瞬间冻得她指节泛白。她从前是御史府的嫡女,十指不沾阳春水,洗衣劳作这类粗活,从前半分都不曾触碰。短短数月流离,早已磨去不少娇气,可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之中,指尖很快便泛红发胀。
身旁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岁的小宫女,名叫春桃,看沈清晏动作尚且生疏,悄悄往她身侧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小声说道:“你是新来的阿晏吧,你可要小心周嬷嬷。前几日有个宫女,不慎将贵人纱裙染上污渍,被她罚跪在冷院,淋了半夜秋雨,第二日便高热不起,拖了两日,人就没了。浣衣局看着只是干活辛苦,实则处处藏着凶险。这里的衣裳,每一件都牵扯宫里主子,稍有差池,灾祸顷刻临头。”
春桃家境贫寒,自幼入宫,性子善良,只是胆子不大,说话的时候,眼睛还不停瞟着不远处巡看的掌事嬷嬷,生怕被听见。
沈清晏一边揉搓着柔软的锦料,低声回道:“多谢姑娘提醒,我记下了。”
“唉,咱们都是苦命人。”春桃轻轻叹息,“这偌大皇宫,荣华富贵都属于高高在上的主子。我们这些宫婢,性命轻如草芥。方才我恍惚看见,方才宫道那边过去一队宫人,其中有个青衣宫女,眉眼生得极好,听说分到了淑华殿,那是丽婕妤的居所。丽婕妤如今圣眷正浓,殿里的下人,日子也比我们浣衣局舒坦许多。”
淑华殿。
沈清晏心口猛地一揪。方才惊鸿一瞥,沈清瑶身上,正是那一身浅青宫婢服饰。原来妹妹竟是被分派到了丽婕妤的宫殿。
丽婕妤,当朝外戚柳氏一族的女儿。而当年构陷沈家,致使满门倾覆的,首当其冲,便是权势滔天的柳家。
造化弄人。自己困在劳苦卑贱的浣衣局,日日与冷水脏衣相伴;失散的亲妹妹,却阴差阳错,入了仇家的府邸侍奉。
一念及此,沈清晏后背泛起一层寒意。清瑶性子单纯柔软,年少之时被父母呵护长大,不懂得宫廷之中勾心斗角的险恶。身在柳氏眼皮底下,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她想要保全妹妹,可如今自身尚且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贸然前去相认,等于把姐妹二人尽数推到刀刃之上。
她低头看向自己泡在冷水里的双手,指尖已经冻得微微发抖。木盆里五彩绫罗,都是后宫妃嫔穿戴之物。这些华美衣裳之下,藏着多少阴谋算计,血泪纠葛。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丽婕妤娘娘赏赐新制的秋罗锦裙,交由浣衣局整理熨烫,速速派人接下。”
两名腰佩铜牌的内侍,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华贵衣料走入浣衣局院落。锦裙色泽是名贵的烟霞紫,织金绣线勾勒缠枝海棠纹样,流光溢彩,触手柔软顺滑。周身一众宫女,都忍不住抬眼望过去,这便是宠冠后宫的丽婕妤的衣物。
周嬷嬷立刻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礼:“劳烦公公跑一趟,奴婢定然仔细打理,不敢有半分损毁。”
内侍放下衣料,目光扫过院中一众劳作宫女,视线最后落在沈清晏身上,略略停顿片刻。少女素衣憔悴,可容貌出众,在一众宫婢之中格外惹眼。内侍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淡淡开口:“这件烟霞紫罗裙乃是陛下御赐之物,贵重无比。便交由那名新来的宫女打理吧。仔细熨烫,不得有半分褶皱、污渍。若是出了差错,罪责不轻。”
话音落下,院中瞬间安静几分。
春桃脸色一变,偷偷对着沈清晏使眼色。这件御赐锦裙何等珍贵,浣洗熨烫容不得半点失误。新人上手,一旦出错,便是死罪。周嬷嬷也愣了愣,随即看向沈清晏:“阿晏,还不上前接下。仔细伺候。”
沈清晏心中清楚,这未必是巧合。或许仅仅是内侍见她容貌注目,随意指派。可也说不定,这深宫之中,无形的风波,已经悄然朝着自己席卷而来。
她敛去眼底万千心绪,上前屈膝,双手恭谨接过那沉甸甸的锦裙。锦料华美,触手温热,可捧在怀里,仿佛捧着一团烧人的烈火。
“奴婢遵命,定当小心处置,不敢辜负吩咐。”
内侍见她神色平静,不见慌乱,微微讶异,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周嬷嬷望着内侍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沈清晏,神色复杂:“算你运气,也算是祸。这件衣裙万万不能出纰漏。你去偏厢的小屋熨烫,那里人少,不易被旁人磕碰损坏。日落之前,必须完璧交还淑华殿。若是弄坏,谁也保不住你。”
沈清晏抱着锦裙,缓步走向偏僻的小熨房。屋内光线偏暗,只一扇小窗,炭火盆烧得正旺,铁熨斗搁在炭火之上,烤得滚烫。屋中只有她一人。
关上木门,隔绝外面嘈杂人声。沈清晏缓缓将烟霞紫罗裙铺在宽大案板之上。织金海棠,繁花灼灼,这是丽婕妤的衣裳,是柳家的荣耀象征。毁灭沈家的仇人,正穿着这般华美衣衫,蒙受帝王恩宠。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绣工精致的海棠花纹。脑海里浮现出年少在家,庭院海棠盛放,她与清瑶在花树下吟诗嬉戏的光景。那时双亲健在,阖家安乐,哪里想得到今日这般境地。
“妹妹。”她低声轻念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如今清瑶就在淑华殿,距离此处并不算远。咫尺宫墙,却如同万丈鸿沟。想要相见相认,难于登天。更可怕的是,妹妹身处仇敌身侧,危机四伏。她若是贸然寻过去,不但救不了妹妹,反而会暴露二人身世。
可若是装作全然不知,眼睁睁看着妹妹留在虎狼窝中,沈清晏心中又是万般煎熬。
炭火噼啪轻响,滚烫熨斗散发滚滚热气。她收回纷乱思绪,知道眼下空想无用。第一件事,要平安把这件御赐罗裙妥善熨烫完成,熬过今日这一关。在这深宫,唯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寻真相,护亲人。
她拿起熨斗,试了试温度,小心翼翼落在锦罗之上。
屋外,秋风卷着梧桐枯叶,簌簌拍打窗棂。遥遥传来宫人的脚步声,笑语声,遥远又缥缈。九重宫阙之内,无数女子的命运,正随着秋风,悄然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