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又开了四十分钟。
江辰烨的左手一直搭在沈觉的手背上。
沈觉始终没有睁眼,但手指从最初的僵硬,慢慢松了下来。到后来,他的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蜷起,像是握住了什么。
江辰烨没有动。
他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后背的三道爪痕被冰膜封住后反而更疼了——冰系异能持续低温,伤口周围的肌肉在痉挛。但他没吭声。
他怕一出声,沈觉就会松手。
——
谢明宇先忍不住了。
他从后视镜里盯着江辰烨和沈觉交叠的手看了整整三分钟,终于开口:
"你俩在干嘛?"
江辰烨面不改色:"取暖。"
"……取暖?"谢明宇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雷火双系,体温四十二度,你管这叫取暖?"
"他体温低。"
"他体温低你就——"
"明宇。"楚望的声音从最后一排飘过来,懒洋洋的,"别打扰人家。"
谢明宇猛地转头瞪他:"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楚望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笑,"你刚才不也一直在看?"
"我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谢明宇被噎住了。
江辰烨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专心开车。"
谢明宇:"……"
他猛地转回去,一脚油门踩下去,客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怒吼。
沈觉的手指在江辰烨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江辰烨低头看了一眼。
沈觉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如果不是江辰烨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
客车驶过一片废弃的收费站,前方的路分成了两条。
左边是高速,直通城北安全基地,预计还有三个小时车程。
右边是一条省道,绕路,但会经过一座废弃的市立医院。
谢明宇把车停在岔路口,转头看楚望。
楚望已经睁开了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右边的省道上,表情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得认真起来。
"你想走右边。"谢明宇说。不是疑问。
"嗯。"
"为什么?"
楚望没有立刻回答。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右边的省道上停留了几秒,像在辨认什么。
"那座医院,"他慢慢说,"末世爆发之前,是国家疾控中心的一个下属实验室。"
车厢里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谢明宇问。
"我路过的时候感知到的。"楚望说,"医院地下三层有屏蔽层,不是普通建筑会有的东西。"
"屏蔽层?"江辰烨从座位上坐直了,"你确定?"
"确定。"楚望看向他,"如果我的判断没错,那里可能存有疾控中心的实验资料。关于丧尸病毒的。"
谢明宇的表情变了。
"所以你想绕路。"
"不是绕路,是顺路。"
"楚望。"谢明宇的声音冷下来了,"省道绕出去至少四十公里。四十公里,意味着多花两个小时,多经过三个城镇,多遇到不知道多少丧尸。"
"也意味着可能找到解药的线索。"
"可能。"谢明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你拿全车人的命去赌一个'可能'?"
"那你的方案是什么?"楚望看着他,笑意不减,"直接走高速,到了安全基地,然后呢?等着别人来救世界?"
"我的方案是先把这些人送到安全的地方。"谢明宇指了指后排蜷缩成一团的学生们,"他们有二十多个人,老的老小的小,你让他们跟着你去闯一个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的废弃医院?"
"我可以保护他们。"
"你?"谢明宇嗤笑了一声,"你连刚才那几只变异丧尸都切不穿皮,你拿什么保护?"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楚望的笑意里。
他的笑容淡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重新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
"你倒是了解我。"他说。
"我了解你不够多。"谢明宇的声音压低了,"我只知道你这人说话永远留三分,做事永远藏一手。你说去那座医院是'顺路',但我赌你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你一开始就打算走右边。"
楚望没说话。
"对不对?"谢明宇盯着他,"你从加油站出发的时候就没打算走高速。"
沉默。
车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后排的学生们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望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谢明宇。
那双眼睛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对。"他说。
谢明宇的拳头攥紧了。
"你——"
"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走右边。"楚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因为那座医院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楚望说,"跟你无关。"
"跟全车人有关。"谢明宇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拿他们的命去换你的东西?"
"我没那么自私。"楚望的笑意彻底消失了,"那座医院里有丧尸病毒的研究资料,如果找到,可能救所有人。"
"可能。"谢明宇又重复了一遍,"又是可能。"
"末世里所有的选择都是赌。"楚望看着他,"你选择赌安全,我选择赌希望。谁对谁错,现在说不准。"
"我不赌。"谢明宇一字一顿,"我只信我能控制的东西。"
"那你控制得住他吗?"
楚望的目光越过谢明宇,落在前排。
江辰烨和沈觉同时看了过来。
楚望说:"你的搭档,从刚才开始就在用精神系感知扫描前方四十公里的地形。他的精神力在持续消耗,如果走高速,他撑不到安全基地。但如果走省道,中途可以休息。"
谢明宇愣住了。
他转头看江辰烨。
江辰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谢明宇认识他太久了——他看到了江辰烨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你怎么不说?"谢明宇问。
"没必要。"江辰烨说。
"什么叫没必要?"
"走了再说。"
"江辰烨。"谢明宇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跟沈觉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江辰烨没回答。
沈觉睁开了眼。
幽蓝色的瞳孔在车厢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冷。他看了一眼谢明宇,又看了一眼楚望,最后目光落在江辰烨脸上。
"走省道。"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谢明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觉已经偏过头,闭上了眼。
江辰烨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你不用——"
"我精神力消耗大。"沈觉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需要休息。省道有休息点。"
这是一个理由。
一个合理的、无懈可击的理由。
但江辰烨知道不全是。
沈觉说"走省道"的时候,目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停了一秒。
冰膜能封住伤口,但不能治愈。走高速三个小时不停车,伤口会恶化。走省道,中途可以停下来处理。
他在给他找理由休息。
用一种沈觉式的方式——冷淡的、不容拒绝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
江辰烨的嘴角弯了一下。
"听到了?"他朝谢明宇扬了扬下巴,"走省道。"
谢明宇瞪了他三秒。
然后猛地转回去,一脚方向盘打向右边的省道。
客车拐上省道的时候,谢明宇从后视镜里看了楚望一眼。
楚望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表情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你赢了。"谢明宇说。
"没有输赢。"楚望没睁眼。
"有。"谢明宇的声音很硬,"你赢了路线,但你欠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望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但谢明宇捕捉到了。
"以后再说。"楚望的声音很淡。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还没到时候。"
谢明宇沉默了。
他握紧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省道两侧是荒芜的农田,枯黄的庄稼在风中摇晃,远处有几栋倒塌的农房,烟囱歪歪斜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楚望。"他突然开口。
"嗯?"
"我不信你。"
"我知道。"
"但我信你的判断。"谢明宇的声音压低了,"这次走省道,如果出了事——"
"我跟你一起死。"
谢明宇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楚望。
楚望睁开了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认真。不是笑,不是敷衍,是认真的。
"如果我的判断错了,"楚望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谢明宇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开车。
"记住你说的。"
"记住了。"
——
省道比高速安静得多。
几乎没有丧尸。偶尔有一两只从路边的草丛里站起来,但距离太远,客车呼啸而过,它们连追都追不上。
客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停了下来。
"休息二十分钟。"谢明宇拉了手刹,"加油,吃东西,上厕所。"
学生们如释重负地下了车。
江辰烨也站起来,刚迈了一步,后背的伤口突然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手撑住了座椅靠背。
"别动。"沈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辰烨转头看他。
沈觉已经站起来了,走到他身后,抬手按上他的后背。
冰膜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融化——体温太高,冰系异能维持不住了。伤口重新暴露在空气中,血渗出来,把衬衫的布料黏在皮肤上。
沈觉的眉头皱了一下。
"感染了吗?"他问。
"不知道。"
"变异丧尸的爪子上有病毒。"
"我知道。"
沈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江辰烨没想到的事。
他蹲下来,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块干净的布——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他把水倒在布上,拧了拧,然后伸手去解江辰烨的衬衫扣子。
江辰烨愣住了。
"你干嘛?"
"处理伤口。"
"我自己来——"
"你左手在抖。"沈觉的声音很淡,"你够不到后背。"
江辰烨低头看了一眼。
左手确实在抖。不是精神冲击的后遗症了,是肌肉过载后的持续痉挛。他试着抬手摸后背,指尖只碰到了衬衫的布料,够不到伤口的位置。
"……行。"他放弃了,"你来。"
沈觉解开他衬衫的前三颗扣子,把衬衫从肩膀上拉下来,露出后背的伤口。
三道爪痕,从右肩胛骨斜切到腰侧,最长的一道有二十厘米。伤口边缘发黑,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沈觉的指尖按在伤口边缘,冰系异能无声地渗进去。
江辰烨倒吸一口凉气。
"疼?"
"……不疼。"
"你撒谎的时候瞳孔会放大。"
"你还能看这个?"
"精神系。"沈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的瞳孔变化、心率、呼吸频率,我都能感知到。"
江辰烨沉默了一秒。
"那你现在感知到什么了?"
沈觉的指尖停在他的伤口上。
冰凉的触感沿着脊柱蔓延,像一条细细的冰河在皮肤下面流淌。伤口周围的暗红色在慢慢消退,发黑的边缘重新变成了正常的肤色。
"心率一百二。"沈觉说。
"那是因为疼。"
"不是。"
"那是因为——"
"你的体温在升高。"沈觉的声音很轻,"但不是发烧。"
江辰烨不说话了。
沈觉的指尖从伤口上移开,冰系异能重新凝成一层薄薄的冰膜,覆盖在伤口表面。
"暂时不会恶化。"他说,"但你需要尽快处理。感染潜伏期大概六到八个小时。"
"六到八个小时够了。"
"够做什么?"
"够到医院。"江辰烨穿上衬衫,扣好扣子,"你说那里有疾控中心的实验室,说不定有抗感染的药。"
沈觉看着他。
"你听到了。"
"嗯。"
"你信楚望?"
"我信你。"江辰烨说,"你说走省道,我就走省道。"
沈觉的眼神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但江辰烨捕捉到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下,又迅速被冻住了。
"你不该信我。"沈觉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可信。"
"你刚才帮我处理伤口了。"
"那是因为你受伤了。"
"你刚才替我做了决定。"
"因为你需要休息。"
"你刚才——"江辰烨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沈觉的眼睛,"在车上,你握了我的手。"
沈觉的瞳孔微缩。
"那是无意识的。"
"你的精神系能感知到我的瞳孔和心率。"江辰烨说,"那你应该也知道,你握我手的时候,你自己的心率从六十五升到了八十二。"
沈觉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
江辰烨笑了。
"沈觉,"他说,"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沈觉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但江辰烨看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觉的背影走到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然后停下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侧脸朝着另一个方向。
不看这边。
但也没走远。
江辰烨的嘴角弯了一下。
谢明宇从加油机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递给江辰烨一瓶。
"你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搞?"他面无表情地说。
"搞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
"处理伤口而已。"
"处理伤口需要心率升到一百二?"
江辰烨看了他一眼:"你偷听?"
"我风系。"谢明宇翻了个白眼,"方圆五十米的声音我都听得到。你俩说的那些话,一个字没漏。"
"……"
"还有,"谢明宇压低声音,"沈觉握你手的时候,他自己的心率也变了。"
"你连他的心率都能听到?"
"风系感知。"谢明宇顿了顿,"他那个心率变化,不像是精神系反噬。"
江辰烨没说话。
谢明宇看着他,表情复杂:"你确定他对你没意思?"
"不确定。"江辰烨说,"但他有意思。"
"你对他有意思?"
"嗯。"
谢明宇沉默了两秒。
"你俩能不能快点?"他说,"末世了,别磨磨唧唧的。"
"你急什么?"
"我不急。"谢明宇转头看向便利店门口,楚望正靠在另一侧的门框上,金丝眼镜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我替他们急。"谢明宇说。
楚望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谢明宇先移开了视线。
"走吧。"他说,"休息够了。"
——
客车重新上路。
江辰烨坐在第三排,沈觉坐在他旁边。
这次沈觉没有闭眼。
他看着窗外,侧脸在颠簸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江辰烨没有碰他。
但他的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沈觉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搭在了扶手上。
指尖碰到了江辰烨的小指。
只有一根手指。
轻轻的。
像冰面上落下的一片雪花。
江辰烨没有动。
沈觉也没有动。
客车在省道上继续向北,窗外的天空从灰蒙蒙变成了铅灰色,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了。
谢明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头,对楚望说:"你那个医院,到底有什么?"
楚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又要说'以后再说'?"
"不。"楚望睁开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认真,"这次我保证,到了就告诉你。"
谢明宇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每句话都只说三分。"
"那剩下的七分,"楚望微微偏头,嘴角弯了一下,"你慢慢猜。"
谢明宇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说话。
客车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继续向北行驶。
省道的尽头,一座废弃的医院轮廓在地平线上慢慢浮现。1
老师,这章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