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陈念把膳房的差事跑得熟悉了。
每天清晨卯时,他准时到御膳房领食盒,按着上面贴的宫殿名送到指定地方,通过角门交接后原路返回。午时再收碗碟,未时重复一次送饭的任务,申时回膳房交差。路线固定,时辰固定,遇见的人无非是那几个,低头走路,话不多,不凑热闹,几天下来,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第四天中午,他送完最后一趟膳食,提着空食盒往回走。经过布库房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布库房位于乾清宫东侧,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阵阵闷响,有人摔在垫子上的“扑通”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吆喝。陈念没有停下脚步,但余光往里扫了一眼——院子里铺着厚厚的毡垫,七八个少年光着膀子练摔跤,旁边站着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指点动作。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哎,送膳的。”
陈念站住,回头。一个穿蓝绸袍的少年从布库房的门里走出来,腰上系着明黄色的带子,头戴瓜皮小帽,步伐虽不快,却有种众人瞩目般的气度。
陈念认出来了,那天在御花园角门里对着空气摔跤的少年。
他低下头,提着食盒行了个礼。“回爷的话,是奴才。膳房打杂的。”
“叫什么?”少年走到他面前,细细打量了一下。
“小桂子。”陈念低声答道。
“小桂子。”少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觉得有点意思,“你送膳的时候路过布库房没有?”
“回爷的话,布库房没有奴才的差事。”
“那你这几天都路过了,怎么一次都没进来看看?”
陈念心里一紧。他确实路过了不止一次,每次都刻意放慢脚步,但没想到少年看在眼里,还记住了。“奴才不敢。膳房规矩,送完膳就得回去交差。”
少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耽搁了。”
“……”
“进来,陪我摔一跤。”
陈念抬起头,少年已经转身向布库房走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像是笃定他会跟上来。
布库房的院子不大,厚厚的一层毡垫踩上去脚底发软。七八个少年太监站在旁边歇息,见少年带来生面孔,都转过头来看。那个年长的太监走近,在少年耳边说了句什么,少年摇了摇头。
“就他。”少年指了指陈念,“你们刚才摔得没劲,全都不敢还手。”
陈念放下食盒,脱掉外面的青布褂子,走进垫子中央。少年已经摆好了架势,双腿稳健,目光锁定他的肩膀。
陈念上辈子在福利院跟人打过架,没什么章法,全靠拼命。这辈子换了韦小宝这身子,虽然不高,但灵巧腿快。他不懂摔跤,但明白一点——既不能赢也不能输得太惨。
他冲上前与少年扭在一块儿,故意让对方先使力,自己顺着劲走。少年出招狠猛,看得出练了几年,底子扎实,但发力直来直去不会拐弯。陈念被摔了两回,爬起来继续。第三次他趁机钻了个空子,趁着少年重心偏移,肩膀一顶,手一带,两人同时倒在了垫子上。
少年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喘着粗气地看着他。“你力气不够,但会借力。”
“回爷的话,奴才在膳房搬东西搬多了,知道怎么省力气。”
少年笑了,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小桂子,我叫小玄子。以后别叫爷了,就叫我小玄子。”
陈念的手停顿了一下。小玄子。这三个字烙在他脑海里,让他差点绷不住。
他早就猜到了。第一次在御花园角门见面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人对着空气摔跤,穿黄马褂,腰上系明黄带子,身边没有随侍。后来布库房又见了一次,心里更确定了几分。但真的从小玄子嘴里听到这三个字时,感觉还是不一样。
小玄子。玄烨。康熙。
他面上不动声色,低着头应了一声:“奴才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小玄子把手里的汗巾扔给他,“在这儿你就是陪练,我就是小玄子。出了这个门,你叫我什么都行,在这儿,就叫我小玄子。”
陈念接过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看了这个少年一眼——十六岁,比他这辈子高出半个头,肩膀还没完全张开,但站着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抽条的树。
“成。”他答道,“小玄子。”
少年笑了,眼睛眯成了月牙状,露出两颗虎牙。这次的笑容是真的,不像之前的“爷”的笑那么虚伪。
“明天还来。”他说。
“来。”
陈念穿上墙根下的褂子,提着食盒离开布库房。走出很远,一阵风吹过,背后沁出的汗水凉飕飕的。他换了一只手提起食盒,步伐不疾不徐。脑子里一直在回想着那三个字——小玄子。
第二天再去的时候,小玄子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见他进来,招手道:“来,今天教你一招。”
陈念走过去。小玄子拉住他的胳膊,纠正步法,告诉他重心要放在哪里,手该怎么搭。教完了两人再次摔,陈念还是输多赢少,但偶尔能挡下一两次,把小玄子逼退到垫子边上再被摔倒。
休息时,两个人坐在垫子上,小玄子递给他一碗水。“你以前在外面做什么的?”
“扬州人。家里穷,娘把我送进宫的。”
“你娘舍得?”
“不舍得,但不送进宫就得饿死。”
小玄子沉默片刻,低头转动碗沿:“你恨她吗?”
“不恨。”陈念说,“她也是没法子。”
小玄子不再追问。一会儿他又说:“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的。别人跟我说话都绕来绕去,你不绕。”
陈念心里微微波动。“奴才不大会说话。”
“又来了。”小玄子瞪了他一眼,“说了在这儿别叫奴才。”
“成,小玄子。”陈念改口,“我不大会说话。”
小玄子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
两人又摔了一轮。这次陈念真把他顶出去了——一半是本事,一半是小玄子急了。他从垫子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但嘴角翘着,看得出来没生气。
“明天还来。”他说。
“来。”
陈念捡起褂子出门。走到墙根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小玄子又跟别人摔上了,垫子上尘土飞扬,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收回目光,提着食盒走了。
当天晚上,海大富的人把他叫到膳房后面的干货库房。海大富坐在矮凳上抽水烟,烟锅里的火苗一明一暗。
“你近日跟布库房走得很近。”
“碰上的。那个穿蓝袍的少年叫我进去陪他摔跤。”
“你知道他是谁?”
陈念沉默了一秒。他在海大富面前不能装得太傻,也不能太聪明。
“看穿着,像是位小爷。具体哪一旗的,奴才不知道。”
海大富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他是当今皇上。”
陈念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愣了一息,低声说道:“奴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海大富把水烟放到一旁,从袖口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膝盖上,“你跟他搭上线了,这是好事。咱家原本想让你先混几个月膳房,再慢慢往上靠,如今你自己找了这条捷径,省事不少。”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很小的铜盒,盒面刻有花纹,像个印泥盒,但略小一号。
“御书房里有一批旧档,当年从盛京运来的,一直没动过。其中有一份正白旗的册子,咱家要你找到它。”
“御书房?”陈念问,“奴才的差事送不到那儿。”
“所以你得想办法进去。”海大富把铜盒放在桌上,“御书房管事太监叫温有道,他弟弟温有方在膳房隔壁当差。兄弟俩好赌,每天申时交差后在御书房后院的小屋里掷骰子。膳房的人偶尔也去,赌钱。”他看了陈念一眼,“你要做的是跟他们混熟。赌桌上认识的交情,比当差认识的牢靠。”
陈念看着铜盒:“这个做什么用?”
“盒子里是药粉。找到册子之后洒在夹页里,其余的事咱家自己来。”
陈念伸手拿过铜盒,藏进袖口。铜盒贴着手腕,冰凉刺骨。
“咱家提醒你一句,”海大富站起来,“温家兄弟在御书房多年,精明得很。你和他们赌钱可以,但是千万别提正经事。一句话说漏嘴,你的脑袋就没命了。”
他走到门口,停顿片刻,回头嘱咐:“还有,布库房那边也别断。皇上难得对一个人感兴趣,能陪他摔跤的人不多。你两边都要顾着,膳房是根本,赌桌和布库房是两条腿。记住,你是咱家的眼线,看见什么别藏着。”
门推开,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海大富的身影像纸片般贴着光边消失在通道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念站在干货库房里,等脚步声彻底没了,才慢慢拿出袖口的铜盒看了一眼。铜盒上的花纹是只蝙蝠,刻得精细。他打开盒盖,里面是淡灰色的粉末,细如面粉,毫无异味。
他合上盖子,揣回袖口。海大富让他找正白旗的册子。原著里《四十二章经》藏着龙脉地图,八旗各一本。但陈念不知道海大富要的是哪一本,也不知道是为太后还是为自己。他唯一确定的是——海大富让他做的事情绝不会让他全身而退。
他藏好铜盒,出了库房走回膳房。路过布库房时,院子里传来少年们的吆喝声,垫子上人影翻飞。陈念没有停留,提着空食盒低着头继续走。
明天还得去布库房。明天还得想怎么跟温家兄弟搭上赌桌。明天还得当小桂子。
但他脑子里已经在琢磨另一件事。
小玄子。玄烨。康熙。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反复念着这三个名字。1
不够看啊啊啊啊,蹲蹲后续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