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走越宽了。过了镇江之后,黄土道变成了官道,路面平整了许多,隔几里就有一个茶棚,棚子底下坐着歇脚的行商和赶路的脚夫。陈念走在这些人中间,十六岁的个子不算高,蓝布包袱挎在肩上,脚上一双半新不旧的布鞋,混在人群里,不起眼。
他从清早走到日头偏西,中途在路边一个茶棚歇了一回脚,花了一文钱买了一碗凉茶。茶是粗叶泡的,苦得发涩,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把碗还给茶棚的老板娘,问了一句:“往北走,下一个镇子还有多远?”
老板娘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是独个儿走?”
“跟家里人走散了。”
“前头有个镇子,叫柳林渡,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老板娘把碗收了,又看他一眼,“你一个小孩子,夜里赶路小心些,这一段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前几天听说有剪径的,专挑落单的下手。抢东西倒还好说,有的把人打了扔路边,伤了都没人管。”
陈念道了声谢,把包袱重新系紧了些。他摸了摸怀里的铜板——韦春花给的二十个,加上茅十八临走时压在枕头底下那一文“船钱”,一共二十一文。掏出来一文付了茶钱,又花了两文买了两个馒头揣着,剩下的十八文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这才继续上路。
官道两边的景色渐渐从稻田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杂树林。树不高,但密,树干歪歪扭扭的,枝叶交错着把半边天都遮了。日头往下沉,光线越来越暗,风从树丛里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凉意。
陈念加快了步子。茅十八说在下一个镇子汇合,没说哪个镇子。但老板娘提了柳林渡,如果他没记错,茅十八昨天提过这个名儿。
他走了一刻钟,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正经赶路的那种步子——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又假装不是。陈念没回头,但他把步子放稳了,耳朵支棱起来听。那脚步声在他放慢的同时也慢了,在他加快的时候也快了一点。
他想起茅十八说的那句话——“那个盘核桃的人,看你的眼神不对。”
陈念把右手伸进包袱里,摸到了那两块干饼。没什么用,但手里有个东西握着,人能稳一些。他没停步,也没跑,就走着他的路,眼睛看着前方。余光扫过身后,隔着三四十步远,有个穿灰衣裳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前面不远的路边有一家歇脚的草棚,里面没人,但堆着几捆柴。陈念拐了个弯往草棚走,像是要歇脚的样子。他进了棚子,靠着柴堆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低头解开了系着的绳结——像是要拿东西吃。
那脚步声在离草棚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
陈念没有抬头看,他低着头,手在包袱里翻那两块馒头,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停了约莫十几息,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但这次没有往这边靠近,而是从官道侧面绕了过去,渐渐远了。
陈念等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把馒头从包袱里拿出来,咬了一口。手心全是汗,馒头皮沾了一层湿。
他在草棚里坐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才重新系好包袱走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少,远远地能看到前面有几点灯火,应该是柳林渡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直街从南到北,两边是瓦房和店铺,这会儿已经掌了灯,几盏纸糊的灯笼在风里慢慢转。陈念走到街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穿青布衣裳,光着一条胳膊,肩上缠着布条,正是茅十八。
茅十八看见他,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眼:“晚了一刻钟。”
“路上有人跟着。”
“甩掉了?”
“嗯。”
茅十八从鼻子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烙饼扔给他:“走吧,住的地方找好了。”
陈念接住烙饼,跟在他后面。茅十八没问他怎么甩掉的,也没问跟着的人长什么样,就像这不过是路上最常见的事。
住的是一家小客栈,一间房,两张板床,被褥洗得发白但干净。茅十八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水。
“明天换陆路走,不坐船了。”
“为什么?”
“今天船上那个人,不简单。”茅十八端起碗喝了一口,“他盯着你看了四回,盯着我看了六回。正常赶路的人不会这么看人。”
陈念想起那个盘核桃的年轻人:“他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一定。也可能是冲着这条路上的某个人来,我们正好撞上了。”茅十八把碗放下,“但不管冲谁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念点了点头。他把包袱放在床尾,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镇上的井水,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茅十八,”陈念忽然开口,“京城那边,你到了要办什么事,需要帮手不?”
茅十八靠在椅背上,独眼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有个仇人在京城。不是普通的仇,是杀头的仇。”
“谁?”
“一个官员。具体名字你暂时不用知道,知道了对你没好处。”茅十八把目光从灯火上移开,看向陈念,“你跟着我到京城,我办完事,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但这件事,你不要掺和。”
陈念没再追问。两个人对面坐着,油灯在中间噼啪响了一下,灯花落下来。
“睡吧。”茅十八站起来,吹了灯。
黑暗中,陈念躺到床上,听着隔壁屋有人咳嗽,外面街上有狗在叫,远处好像还传来马蹄声——蹄声很轻,像是有人骑着马慢慢过街。
他闭了眼。
脑子里是那个盘核桃的人的眼神,是茶棚老板娘说的“剪径的”,是茅十八说的“杀头的仇”。京城比他想象中更远,但路在脚下走着,一步一步地,正在往那个方向挪。
第二天清早,两人上路。出镇子的时候,陈念回头看了一眼柳林渡的街口——一个穿青布短打的人影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正望着他们的方向。
陈念转回头,步子没停。
茅十八似乎没看见,又似乎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腰间的刀挪到了手边。
两个人在晨光里继续往北走。1
磕到了!这对好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