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是在周三下午发现那张照片不见的。
准确地说,是发现它被翻动过。
他有个习惯——东西放在哪里,回来之后位置不会变。
不是强迫症,是从小养成的。孤儿院的东西少,每个人就那么几件,你得记清楚自己的放在哪儿,不然第二天就没了。
他的钱包放在书包左侧内袋,拉链朝右。
今天回来,拉链朝左。
江辞站在宿舍门口,盯着那个书包看了三秒。
然后他拉开拉链。
钱包在。
身份证在。
夹层里那张照片——
还在。
但位置变了。
他放照片的时候,照片是正面朝上的。两个小孩站在孤儿院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照片是背面朝上的。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露在外面:
"江辞和陆野,永远的好朋友。"
江辞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拿起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两个小孩的脸被光打得有些过曝。左边那个瘦小的男孩——七岁的江辞——表情凶巴巴的,下巴抬得很高,像在跟全世界较劲。右边那个高一点的男孩——九岁的陆野——低着头,嘴角有一道刚结痂的疤,是被隔壁床的大孩子挠的。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陆野替他挡了一拳,然后蹲在墙角不吭声。江辞蹲在他旁边,也不吭声。两个人蹲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句话没说。
最后陆野开口了:"你叫什么?"
"江辞。"
"我叫陆野。"
"哦。"
沉默了十秒。
"你饿不饿?"
"饿。"
"我藏了半块馒头,给你。"
"……你不怕我抢你?"
"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
那是江辞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把半块馒头分给他。
从那以后,他们就是"永远的好朋友"了。
永远。
这个词是一个七岁的江辞写的,歪歪扭扭,笔画都歪了,但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江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夹层,拉上拉链。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对面陆野空着的座位。
陆野下午有篮球训练,还没回来。
宿舍很安静。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
江辞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上次把这张照片拿出来,是什么时候?
上周日晚上。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翻过一次,看完又塞回去了。那时候照片是正面朝上的。
之后他就没有再动过。
也就是说——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翻过他的书包。
江辞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容易慌张的人。
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慌张是最没用的情绪。你得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决定怎么办。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他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十一点半结束的,之后去了食堂,然后回宿舍午睡。从十一点半到现在,他离开宿舍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有人在这四十分钟里进了他的宿舍,翻了他的书包,看了那张照片,然后放回去了。
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不是江辞记得拉链的方向,他甚至不会发现。
"谁?"他自言自语。
宿舍的门是刷卡的,只有他和陆野有门禁卡。
但学生会的干事有行政楼的万能卡,可以打开所有宿舍门——这是上学期闹过一次火灾之后学校给的权限。
沈宴洲是学生会长。
江辞盯着手机屏幕上沈宴洲的头像——那只夹着烟的手。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陆野是五点半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江辞正坐在桌前看书。
《宏观经济学》,翻到第三章,页码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你今天学习这么认真?"陆野把篮球包扔在地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辞没抬头:"嗯。"
陆野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回来就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像在想事情。"
江辞合上书,抬头看他。
"陆野。"
"嗯?"
"你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有没有人进过我们宿舍?"
陆野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正在解篮球鞋的鞋带,手指顿在鞋带上,没有继续。
"你发现了什么?"
"照片被动过。"
陆野慢慢抬起头。
"哪张?"
"你知道哪张。"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陆野站起来,走到江辞桌前,压低声音:"你怎么确定的?"
"拉链方向。"
陆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发现了。"
江辞看着他。
"什么东西?"
"我枕头底下的那张纸。"陆野说,"孤儿院那张入住登记表复印件。"
江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也有一张?"
"嗯。"陆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院长走之前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可以凭这个找到对方。"
江辞盯着那张纸。
纸已经很旧了,边缘发黄,上面是孤儿院的抬头——"春晖儿童福利院"。
表格里有两行:
"陆野,男,2007年3月12日入院。"
"江辞,男,2009年9月1日入院。"
下面还有一行,是院长的手写批注:
"此二人关系密切,不可分开安置。"
"不可分开安置"这五个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江辞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院长还记得我们。"
"她一直记得。"陆野说,"我上个月给她打过电话,她说——"
他顿了一下。
"说什么?"
陆野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她说,有人来问过我们的事。"
江辞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谁?"
"她没说名字。"陆野说,"只说是一个男生,很礼貌,问了很多关于我们的问题——什么时候入院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后来去了哪里。"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她什么都没告诉那个人。"
陆野看着江辞。
"但她描述了一下那个人的样子。"
"什么样?"
"很白,很高,戴眼镜,说话很温柔。"
江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萧衡。"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沉默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鼓掌。
"那沈宴洲呢?"江辞说,"他是怎么拿到我们那张照片的?"
"什么照片?"
江辞从书包夹层里抽出那张照片,递给陆野。
陆野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个人忽然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不愿意面对的脸。
"这张照片……"陆野的声音有些哑,"我以为是唯一的。"
"什么意思?"
"我手里原来有两张。"陆野说,"一张在我这里,一张给了你。但我的那张——"
他翻过照片,看了看背面。
"这不是我给你的那张。"
江辞愣住了。
"你给我的那张,背面写的是'陆野和江辞,永远的好朋友'。"陆野说,"名字顺序不一样。"
江辞拿过照片,翻到背面。
"江辞和陆野,永远的好朋友。"
名字顺序不一样。
这意味着——
这张照片不是陆野给他的那张。
是第三张。
有人复制了这张照片,放进了他的书包里。
"谁会有这张照片?"江辞的声音很轻。
陆野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校园主干道。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条路染成了血红色。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远远地传上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江辞。"陆野忽然说。
"嗯?"
"你还记得院长跟我们说过什么吗?"
江辞想了想。
"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相信主动靠近你们的人。'"
陆野转过身,看着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陆野说,"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当时以为她是舍不得我们。"
"我也是。"
陆野走到江辞面前,把那张入住登记表复印件放在桌上。
红笔圈起来的那五个字——
"不可分开安置"。
"但你现在想想,"陆野说,"院长为什么要特意写这句话?"
江辞看着那五个字。
一个孤儿院的院长,在给两个孩子的安置表上,用红笔圈出"不可分开安置"。
这不是普通的备注。
这是警告。
"她在保护我们。"江辞说。
"对。"陆野说,"从什么东西手里保护我们。"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消失了。
天暗下来。
晚上九点,江辞给沈宴洲发了一条消息。
"你抽屉里那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
没有回复。
五分钟。
没有回复。
十分钟。
手机亮了。
沈宴洲发来两个字:
"你猜。"
江辞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忽然想起沈宴洲说过的话——
"有些东西,我不想算清楚。"
他以为那是暧昧。
现在他觉得——
那可能不是暧昧。
那是威胁。
同一时间,行政楼五层。
沈宴洲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终于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3号楼四层的灯亮着。
412。
他能看到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他们在说话。
沈宴洲伸出手,指尖贴在玻璃上。
玻璃是冰凉的。
但他的指尖是滚烫的。
"问吧。"他轻声说。
"问清楚了,你们就知道——"
他顿了顿。
"你们从来都不是自由的。"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照片还在那里。
两个小孩站在孤儿院门口。
但照片的角落里,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很小的、几乎被阴影遮住的身影。
站在孤儿院的铁门外面,隔着栏杆,看着里面。
沈宴洲拿起放大镜,对准那个身影。
那个孩子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
直直地看着镜头。
直直地看着照片里的江辞和陆野。
像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在等了。
沈宴洲把放大镜放下。
"找到了吗?"他对着照片说。
"找到了。"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满足。
"那就该轮到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