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训练落幕,夕阳把训练场的影子拉得极长。
队员们解散休整,说说笑笑收拾着训练装备,三三两两往食堂、宿舍走去。喧闹声褪去大半,空荡荡的训练场只剩下风吹过草地的簌簌声响,还有刚刚结束高强度训练残留的热气。
杜飞站在指挥台旁,指尖夹着一本训练日志,迟迟没有离开。
一整天,他都在刻意留意着那个缺席训练的身影。
队里所有人都只当李姝寒是悲伤过度,暂时无法归训。大家心知她和樱桃情深,一场生死离别太过刺骨,便都默契地闭口不提,只任由她独自调整状态。就连一同住宿的女队员,也只私下议论她性情大变、终日沉默,从未多想背后的隐情。
但杜飞不一样。
他带了这批队员数年,太了解李姝寒的性子。
骄傲、执拗、要强到极致。哪怕从前高强度训练累到脱力,哪怕执行任务负伤带伤,她也从来不会缺席一次操练,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刻意逃避、自我封闭。消沉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如今这死寂的颓态,根本不止是失去搭档的悲伤。
是心结,是压在心底、不敢见光的自责。
方才全队集结训练时,他就瞥见了林荫深处的人影。
树影浓密,遮去了大半身形,只能看见一抹笔直却僵硬的作训服背影。她就那样静静靠着树干,全程一动不动,不偷看训练场,不靠近队伍,也不选择离开,像一尊被定格的石像,孤零零缩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
她没有逃队,只是在自我囚禁。
杜飞不动声色,没有戳破,也没有上前传唤。
整场训练,他数次余光扫过那个角落。别的队员全身心投入科目演练,呐喊干脆,动作利落,唯有那个角落的身影,自始至终沉寂得可怕。没有一丝动静,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仿佛周遭所有鲜活的一切,都和她彻底无关。
他见过太多训导员与警犬的离别。有人痛哭一场,慢慢重整心态回归岗位;有人短暂消沉,数日便能调整状态重新训练。悲伤是常态,释怀是天职。
可李姝寒的状态,是沉底的死寂。
训练结束后,队员尽数散去,那道背影依旧没有挪动。
杜飞缓步走下指挥台,刻意绕了最远的侧路,隔着一片草坪遥遥望去。夕阳落在她肩头,本该是温暖的光影,却衬得她身形单薄又孤冷。她微微垂着头,下颌线绷得死紧,肩膀没有颤抖,没有落泪的姿态,安静得近乎诡异。
太安静了。
寻常人的痛是外放的、崩溃的,而她的痛是向内碾碎自己的。
杜飞瞬间便看透了症结。2
李姝寒太让人心疼了
她不敢来训练场,不是怕被责骂懈怠,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看着别的训导员与警犬默契配合、奔赴前行,对别人是日常训练,对她却是凌迟。她看着别人圆满的搭档,就会一遍遍想起自己亲手葬送的樱桃,想起那场无法挽回的失误。她怕面对职责,怕面对口令,怕面对所有和警犬训练相关的一切,因为那是她唯一出错、也是错得最彻底的地方。
她宁愿躲在这里受冻、煎熬,宁愿被人误解为消沉颓废,也不敢站上那片曾属于她和樱桃的训练场。
更让杜飞心头微沉的是,他留意到了宿舍楼的灯火。
队员们早已陆续回宿舍洗漱休整,唯独不见她的身影。
她不训练、不归寝、不合群,整日游离在队伍之外,把自己彻底隔绝在所有人的生活之外。她没有犯错,没有违规,只是用一种最沉默、最偏执的方式,无休止地惩罚自己。
风轻轻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依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杜飞站在远处,收回了原本想要上前呵斥、责令归队的脚步。
按照队规,无故缺席训练、无故脱离集体,他完全可以依规批评、记过、强制整改。身为队长,他最该做的就是打碎她的逃避,逼她直面现实,逼她回归正轨。
可这一刻,他却说不出半句苛责的话。
他是铁血从严的队长,见惯了生死任务,向来信奉纪律大于情绪,可此刻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心底难得涌上一丝不忍。
他隐约猜到了那场任务不为人知的细节。
樱桃的殉职不是意外的天灾,多半是她的指令、她的判断,成了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旁人不懂,她却字字句句、分分秒秒都记在心里,反复折磨自己。
正因为她太懂责任,太懂忠诚,太懂训导员与警犬的羁绊,所以才无法原谅自己的一次失误。
天色一点点暗沉,晚霞褪去,晚风染上秋夜的凉意。
林荫下的人影终于有了一丝微动,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亮起万家灯火的远处,眼神空洞茫然,没有焦距,没有生机。
杜飞静静看了片刻,最终转身离开。
他没有揭穿她的逃避,没有打乱她独处的片刻,更没有当众点破她深埋心底的自责。
但他心里清楚。
再这样下去,不用旁人责骂,不用纪律处罚,李姝寒会亲手废掉自己。
这份无人知晓的自责,正在一点点吞掉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天才训导员。而他的沉默,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