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日光已经从巷子正上方变成了偏西的方向。
他靠着的墙面被晒了一整天的太阳,暖意从青砖透过来贴着他的后背。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
他低头看去——仙乐坐在他旁边,右手握着他的左手,指腹搭在他的手腕内侧。
她的拇指轻轻按在他脉搏的位置上,像是在一直探着他的心跳。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巷口的日光,神色平静,像是一整个下午都这样坐着。
他动了一下的时候她立刻转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日光里对上了。
他看见她的眼眶下面有一层很淡的红,像是忍住什么之后留下的。
她没有哭,但她坐在他旁边一整下午没有松开他的脉搏。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几乎出不了声:"……你一直坐在这儿?"
"你让我别走。"仙乐说。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她说完之后松开他的手腕,伸手从旁边拿起一个水壶递到他唇边。
他喝了几口,温热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喉咙里的干涩润开了。
他靠在墙上偏头看着她,日光在她身后铺开成一片暖金色的光晕,她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伤口都封住了。右臂那道和胸腹那道我都处理了,没有伤到脏腑。"仙乐把水壶收回去,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平,"但你需要静养至少七天。这七天你不能动刀。"
陈皮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腹处那层薄薄的白色膜片——是她的花瓣。她还贴在那儿。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层花瓣膜片,膜片微微温热的,像一层柔软的、有生命的皮肤覆在伤处表面。他收回手抬起头来看她:"你今天没去封暗渠。"
"没去。等你醒了再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日光在墙面上慢慢移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炊烟和暮色将至的气息。
陈皮靠在墙上看着仙乐,她坐在他旁边,玉笛放在膝头,衣摆上沾着墙根的灰土。她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一直握着他的手腕替他把着脉搏。
"你刚才做梦了。"仙乐说,"你说了话。"
陈皮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她方才握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圈温热的触感。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好了一些:"我说了什么?"
"说了别走。"
陈皮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收了紧。
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仙乐,日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分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前那个人走的时候,你没能留住他。"
仙乐握着玉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日光里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头:"是。"
"我不是他。"陈皮说。他靠着墙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会走。你不用怕。"
仙乐没有回答。
日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握着的笛管和他的手背照亮。
她坐在他旁边,隔着一掌宽的墙面和日光。
她说"我不走"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他听见了那层平的底下有一点细微的颤动——像一个人站在崖边终于决定往前迈一步时的颤动。
"你该回去歇了。"仙乐站起来,伸手去扶他。陈皮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失血过多让他的脚步有些发虚。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晚还吹吗?"
仙乐站在他面前。
暮色的光从巷口铺进来把他的轮廓和她自己的轮廓拢在一起。"吹。你今晚来柳树下坐一会儿。就一会儿,听完了就回去歇。"
陈皮看着她。
暮色在她眼睛里聚成一小片暖色的光。
他站着,她站在他面前,隔着他跟她之间惯常的那一掌宽的间距。
但他胸口的伤处那层花瓣膜片正贴着他皮肤微微温热着,是她的一部分还留在他身上。
"来。"他说。
仙乐扶着他的胳膊慢慢走出巷子。
傍晚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散落的发丝和他的衣摆吹到一处。
泥娃娃在她怀里安静地贴着心口,温温的,像也知道今天有什么东西变了。
有一层薄薄的、一直横在两个人之间的东西在方才对视的那一刻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还很细,但它已经裂开了。1
上头了,这拉扯感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