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彻底痊愈后,二月红在府上摆了一桌正式的谢恩宴。
这一次请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除了仙乐之外,张启山、尹新月、吴老狗、齐铁嘴、霍仙姑、黑背老六都到了。二月红亲自下的帖子,说是"仙乐姑娘救丫头一命,此恩不能不谢"。
仙乐本不想去的。
她向来不喜应酬,更不习惯被人当众道谢。但师娘派了小丫鬟来请了三趟,第三趟连二月红自己都来了——他站在院门口,亲自敲了门,说:"仙乐姑娘若不去,丫头会念叨我一整年。"
仙乐只得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
她到的时候,厅堂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师娘一见她便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往主位旁按:"来来来,坐我旁边。"她今日气色极好,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润,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整个人像被春风重新吹开的花。
仙乐被按坐在师娘旁边,左边是师娘,右边是尹新月。
尹新月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洋装短衫配长裙,头发烫了时兴的小卷,明艳得像一碟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她看见仙乐坐下便凑过来:"你今儿个可跑不掉了。上回说请我喝茶也没请成,一会儿散了席你得补上。"
仙乐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满屋子原本嘈杂的说笑声忽然静了一瞬。
仙乐抬头望去——门口走进来一个穿黑色短打的年轻人,身形精瘦,眉宇间带着一股谁都能看出来的阴鸷气。
他今日没带九爪勾,但腰侧鼓鼓囊囊的显然是铁弹子。
头发像是刚洗过的,半干不湿地贴在额角,比往常整洁了几分。
陈皮。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经过师娘和二月红时顿了一顿,又飞快地移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仙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随即偏过头去,像是被灯晃了眼。
"来了?"二月红站起来,语气平淡但刻意放软了几分,"坐吧。"
陈皮"嗯"了一声,在桌子最边角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离主位最远,跟谁都不挨着,但仙乐注意到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她——她不刻意转头就看不见他。
师娘见气氛有些僵,站起来给陈皮夹了一筷子菜:"陈皮,多吃点。你师父说你上回去取药的时候伤了好几处,还没好利索吧?"
陈皮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师娘,您自己吃。"
"我吃过了。你吃你的。"
陈皮握着筷子又停了两息,最终还是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
仙乐注意到他吃完之后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师娘说过——他被逐出师门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
那些年师娘给他夹的菜、织的围巾、熬的汤,全都留在了这道门里。
如今再回来,每一筷子菜都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受的东西。
尹新月在旁边小声说:"他喊'师娘'的时候,语气跟喊别人不一样。"
仙乐没有接话。
她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余光看见陈皮坐在角落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着菜。
他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很干净。
碗底最后剩了几粒米,他拿筷子尖一粒粒夹起来送进嘴里,然后才放下了碗。
席间尹新月一直在跟仙乐说话,问小龟山上的事、问古玉上的符文、问仙乐是不是真的能吹笛子治病。仙乐一一答了。
齐铁嘴在旁边插了几句嘴,说"仙乐姑娘你这本事要是开个堂子,长沙城的大夫都得改行"。吴老狗笑了笑没说话,霍仙姑端着酒杯打量仙乐,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好奇。
黑背老六自始至终没抬过头,只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凉拌黄瓜。
仙乐被众人围在中间,面上从容应答,但余光始终能感觉到那个最边角的位置上有一道目光偶尔扫过来——不直勾勾地盯着,但每隔一会儿就落过来一次。
像一只野猫打量院子里新搬来的花盆,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
席散后仙乐起身告辞。
丫头拉着她的手又多说了几句话,说"往后常来,院子永远给你留一间"。仙乐点头应了,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二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距离保持了三步远。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出了二月红府的大门。
月光照着青石板路,影子拉得老长。仙乐走到巷口要拐弯的时候,身后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你今天穿那件衣服……挺好看的。"
仙乐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陈皮站在三步之外,目光看着旁边的墙,手里没有转铁弹子,空着的手指在衣角上搓了一下又停住了。
"你特意跟出来,就为了说这个?"仙乐问。
陈皮的手指停住了。他终于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不是。我想问……你灵力恢复得怎么样了?"
"小龟山那个地方很有用,比之前好了不少。"
"嗯。"陈皮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小会儿,"那明天晚上,还吹吗?"
仙乐看着他故作随意的样子——下颌绷得紧紧的,手指刚搓完衣角又无处安放地垂在身侧。
月光照着他半干的头发,有几缕还贴在额角没干透。她想起方才席上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那碗饭的样子,又想起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站在柳树下听笛子的样子。
"吹。"她说,"你来我就吹。"
陈皮像是等到了什么,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又压平了。"行。"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今天跟尹新月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挺好看的。"
然后他人就消失在月光的另一头了。这次是真的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仙乐站在原地,巷口的风吹过来,她衣摆轻轻动了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泥娃娃——泥娃娃正探着半个脑袋,小泥脸朝着陈皮消失的方向,像一只目送主人出门的小狗。
"你听见了?"仙乐问。
泥娃娃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小泥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表情,然后缩回了她怀里。
仙乐站在月光里,脸上的温度悄悄升了一点点。她咳了一声,转身往家走。
泥娃娃在她怀里暖融融地翻了个身,然后安安稳稳地贴着她的心口,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