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观测室灯光柔和,却照不进人心底的阴霾。
林砚半坐起身,隔离医疗舱的维稳液体缓缓排空,舱盖向着两侧无声滑开。
浑身骨头仿佛被碾碎又重新拼接完毕,每一寸肌肉都传来酸胀撕裂般的痛感。脖颈与手臂上,青黑色的侵蚀纹路并未消退,如同永不褪色的刺青,静静匍匐在皮肤之下,随着他的呼吸,极其细微地明暗起伏。
只要集中精神,他就能清晰感知到灵魂深处那一枚安静搏动的黑色晶体。
那一枚归墟留下的种子。
它不狂暴,不嘶吼,没有像从前那样疯狂冲击意识。只是安安静静蛰伏,如同一头陷入沉睡的凶兽,潜藏在灵魂内海的深处。可林砚时时刻刻都能察觉到它的存在,一股淡淡的冰冷,顺着精神脉络蔓延至全身。
“感觉怎么样。”
陆老走到医疗舱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测报告,纸张边缘被手指捏出褶皱。老人两鬓花白,镜片后的目光充满凝重。
林砚缓缓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用力,没有调动构装力量,可皮肤缝隙,依旧会不经意溢出一丝极淡的黑雾,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
“浑身乏力,精神很容易疲惫。”林砚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它很安静,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只要我的意志稍有松懈,它的存在感就会变强。”
站在一旁的苏泠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依旧眉头紧锁。她身上的伤口已经经过处理,手臂缠绕着薄薄绷带。城西祭坛一战,所有人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研究院做了几十轮扫描。”陆老将报告递到林砚眼前,光屏投射出灵魂层面的成像,那枚漆黑光点在银白色灵枢的包围下格外刺眼,“碎片已经和你的灵魂神经交织缠绕。我们尝试过模拟推演,任何强行剥离、轰击碎片的手段,都会连带损伤你的本源灵魂,最坏结果是直接脑死亡,灵魂溃散。”
林砚低头看着光屏,沉默无言。
之前对抗执祭使、切断五锚链路、主动封印暗域碎片,他做好了承受代价的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有料到,敌人真正的目的,就是让他亲手把这颗种子埋进自己灵魂。
五锚共振,全部都是幌子。
“也就是说,没有办法彻底清除。”林砚低声说道。
“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是我们现在没有对应的技术。”陆老缓缓开口,“古籍残卷记载,远古时代也曾出现过守契者被归墟本源寄生的案例,但是全部记载都残缺不全。千年前那场大战的档案,大半已经在暗域浩劫之中焚毁。我们手上仅有只言片语。”
“现阶段我们能做的,只有抑制。”
陆老抬手,一旁的机械托盘滑送过来,上面摆放着三支银白色密封药剂,还有一枚造型简约的银灰色颈环。
“这是灵枢维稳药剂,定期注射,可以安抚精神波动,压制种子的生长速度,但治标不治本。还有这个精神压制颈环,戴上之后,会持续释放微弱的静滞频率,减缓暗域碎片向外渗透。”
苏泠拿起那枚颈环,金属外壳冰凉。
“但是有弊端。”陆老语气严肃,“颈环与药剂,会同时压制你体内守界构装的力量。若是遇到高强度战斗,你需要主动关闭颈环的效果。一旦关闭压制,灵魂种子就会抓住机会,趁机生长扩张。每一次全力出战,都是在给敌人机会。”
这便是套在他身上新的枷锁。
想要战斗守护他人,就要放任体内的隐患壮大。想要压制隐患,自身的战斗力便会大打折扣。进退两难,无论怎么选,都要付出代价。
林砚伸出手,接过那枚颈环,指尖摩挲冰凉的金属表面。
“我明白。”
他将颈环扣在脖颈,咔嗒一声轻响。
一股温和清冷的波动顺着皮肤渗入体内。灵魂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感,立刻减弱大半。皮肤上游走的黑色纹路,也随之暗淡下去,隐入皮下,不再那么醒目。
效果立竿见影。
可林砚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掩盖。
“执祭使那边审讯出更多线索了吗?”林砚抬眼问道。
提到执祭使,苏泠神色沉了几分。
“人已经关押在最高安保级别的囚牢。但他被抓之后,一心求死,大部分关键情报闭口不谈。刚刚撬开一点信息,归墟主君并不在现世,依旧待在归墟深渊的深处。执祭使只是众多信徒当中的一位执行者。”
苏泠点开通讯薄片,调出审讯记录。
“归墟信徒不止执祭使这一支,各地都有零散的据点。五锚计划失败,但是种下灵魂种子这个目的已经达成,各地潜伏的信徒,接下来很可能会有新的动作。”
观测室大门被推开,一名外勤队员快步走入,神色匆忙,手里递交一份红色优先级的紧急卷宗。
“陆老,苏队,刚刚收到多地上报。就在五锚共振平息之后,省内三座城市,同一时间出现小规模暗域裂隙,大量畸变出逃,当地守界司分队压力巨大,请求总部派遣支援。”
光屏立刻跳转,调出多地传回的现场画面。
城市街道之上,大大小小的灰雾裂隙不断开启,畸变体游荡破坏,民众紧急疏散,火光隐约在远处升腾。
归墟主君虽然没有亲自降临,可五锚大战搅动两界壁垒,间接让现世的暗域裂隙变得更加活跃。一波危机落下,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总部大部分主力,一部分还在处理城西战场的善后,一部分外派到别的暗域事件。现在人手严重不足。”陆老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警报,揉了揉眉心,“需要组建一支临时特遣小队,奔赴出事城市处理裂隙灾害。”
话音落下,观测室内陷入短暂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林砚身上。
他是战斗力最强的守契者。可现在,灵魂之内埋着致命种子。一旦外出作战,势必要解除颈环压制,每一场战斗,都在滋养那枚归墟之种。
风险高得吓人。
林砚察觉到众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医疗舱的检测衣贴合身体,脖颈上的压制颈环泛着淡淡的微光。
“我去。”
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
“林砚,你的身体状况……”苏泠立刻开口劝阻。
“正因为裂隙灾害爆发,普通队员伤亡会更大。”林砚望向窗外,夜色已经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颈环可以在非战斗状态维持压制,真正交战的时候,我会把控限度。我会守住本心,不会任由种子吞噬我。”
他清楚危险。可不能因为自己体内潜藏危机,就眼睁睁看着别处的普通人,遭受畸变的侵害。
陆老沉默许久,长长叹息一声。
“我不能强行禁止你出战。但我给你定下铁则。一旦战斗过程中,侵蚀纹路大面积爆发,精神出现涣散征兆,必须立刻终止战斗。你的安危,优先级高于任务完成。”
“我答应。”
“那临时特遣小队,由苏泠带队,林砚作为主力战力,另外调配两名经验丰富的外勤队员。一小时之后出发,目标青川市,那里裂隙灾情最为严重。”陆老迅速敲定部署,“出发之前,去疗养室休整,领取足够的维稳药剂。”
“是。”
离开灵枢观测室,长长的走廊灯火通明,守界司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走到疗养房间,房门闭合,只剩下林砚一人。
他盘膝坐在床沿,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自己的灵魂内海。
灰白的虚空之中,银白色灵枢静静燃烧,那枚漆黑种子依旧悬浮在虚空中央,安安静静,没有任何躁动。
可林砚仿佛能够感知到,它在缓慢的、无声的生长。
归墟虚影没有现身,却仿佛有无声的嘲弄弥漫在这片精神空间。
【你可以一次次战胜外界的敌人。但你永远逃不开你自己。】
林砚在心底回应。
“那便与我自己,长久对峙。”
退出精神内海,睁开双眼。
镜子映照出少年的面容,脖颈处银灰色颈环闪烁微光,皮下隐约可见淡淡的青黑纹路。
敌人不再仅仅是外面的畸变与信徒。往后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动用力量,都是一场内外同时打响的战争。
一小时转瞬即逝。
收拾完毕,疗养室房门打开。
苏泠与另外两名队员已经在停机坪等候,特种作战飞行器已经预热完毕,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天边朝阳彻底升起,金色晨光洒落在飞行器外壳之上。
可这份光明之下,重重阴影已然潜伏。
林砚迈步登上飞行器。
舱门缓缓闭合,飞行器腾空而起,冲破云层,朝着远方受灾的青川市疾驰而去。
谁也不知道,下一场战斗之后,灵魂之中那枚黑色的种子,会成长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