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南城放了晴。
薄薄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老城区坑洼的柏油路上,融化了路边残余的碎雪,湿冷的风一吹,寒意反倒更钻骨头。
餐馆午后客流稀少,老板看着空荡荡的店面,主动让林晚提前两个小时下班。
“最近安稳,没人敢找事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别总把自己逼太紧。”
林晚低声道谢,脱下沾着油烟味的工作服,换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她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
昨夜的解救、今早骤然安静的餐馆、还有老板那句没人再敢找她麻烦……层层叠叠的疑点压在心头,让她根本没法安心休息。
她想去一趟老城区的信访楼。
父母的案子沉寂太久,她不能坐以待毙。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线索,她也想亲自去问、去等、去盼。
哪怕希望渺茫。
一路步行,冷风刮过脸颊,冻得她指尖发红。
她习惯性把双手缩进袖口,一路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反复回想过往的细节。
曾经陆烬言待她温柔缱绻,许诺护她一生无忧;可后来变故突生,他冷漠旁观林家跌落,次次对她冷言相向、步步逼退。
爱恨太割裂,让她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
城市另一端。
黑色宾利平稳行驶在车流之中。
车内温度适宜,暖气融融,与窗外的凛冽寒冬截然不同。
陆烬言靠在后座,修长的指尖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案件卷宗,纸页冰冷,字字沉重。
一年来,他压下无数势力阻挠,暗中重启林家旧案,一点点拨开当年被人刻意掩盖的迷雾。
很多事,他不能告诉林晚。
一旦她知道当年林家破产、父母入狱并非表面那般简单,知道背后牵扯的势力有多狠戾,以她倔强执拗的性子,一定会不顾一切入局查真相。
到那时,她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他宁愿她恨他、怨他、误解他。
宁愿她只当个普通、卑微、平安活下去的普通人。
“陆总,林家旧案最新线索已经锁定当年两名关键证人,目前正在保护中。”特助低声汇报,“另外,林小姐刚刚离开餐馆,往老信访楼的方向去了。”
陆烬言翻卷纸页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抬眼,眸色微沉:“她去那里做什么?”
“应该是还想亲自追问父母的案子进展。”
男人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疼。
他最清楚那条路有多冷、有多难走,也清楚信访楼那边的人有多敷衍。无数次,他看着她冒着风雪排队、低声求人、次次落空而归。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替她分担分毫。
“绕路,去那边。”陆烬言淡淡开口。
特助微怔:“陆总,您要露面吗?不安全……”
“不靠近。”
他嗓音极轻,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远远看着就好。”
只要确认她平安。
就够了。
……
老城区街道狭窄拥堵,车辆无法通行,宾利只能停在街口。
陆烬言推门下车,立在街角背光的阴影处。
他穿着一身质感矜贵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气质冷然,与周遭老旧破败的街景格格不入。
来往路人皆下意识不敢多看他一眼。
寒风掀起他大衣下摆,他目光穿透人群,直直落在不远处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林晚站在信访楼门口的台阶下。
她身形很瘦,肩头微微蜷缩,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露在外面的手背干裂泛红,看着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仰头望着高高的牌匾,眼神固执又倔强,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茫然与酸涩。
陆烬言静静看着。
心口像被风雪层层覆压,闷得发疼。
一年未见,她瘦得脱了形,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娇俏明媚,只剩下被生活磋磨出来的隐忍与疲惫。
从前那个会缠着他撒娇、会笑眼弯弯喊他烬言哥哥的小姑娘,彻底不见了。
是他亲手弄丢的。
也是他亲手护住的。
矛盾、煎熬、悔恨,密密麻麻缠满心肺。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猛地吹来。
林晚手里攥着的几张纸质资料被风卷起,四散飘飞。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可风太大,纸张飘得满地都是,有的甚至吹到了马路中央。
她慌慌张张低头去捡,脚步匆匆,完全没注意前方驶来的电动车。
“小心!”
路边路人惊呼出声。
陆烬言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往前一步,几乎要冲上前将她拽回。
千钧一发之际,林晚猛地后退半步,堪堪避开车辆,却也因为惯性,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下一秒。
她后背,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坚硬温热的怀抱里。
淡淡的清冽雪松味,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熟悉到刻入骨髓、又痛至骨髓的气息。
林晚浑身骤然一僵。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是这个味道。
身后的男人身体也瞬间紧绷。
温热的胸膛贴着她单薄的背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咫尺距离。
是这一年来,他们靠得最近的一次。
近到能听见彼此紊乱急促的心跳。
近到呼吸相缠。
却也远如天涯。
……
林晚僵了足足三秒。
下一刻,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用力挣开。
她迅速转过身,连连后退数步,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立在逆光里,轮廓深邃俊美,眉眼清冷薄凉,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陆烬言。
一身矜贵衣冠,站在云端。
而她满身风尘,困于泥泞。
云泥之别,一目了然。
四目相对。
空气死寂。
林晚眼底迅速涌上一层薄薄的红,隐忍的恨意、委屈、酸涩、疑惑,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
她死死盯着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冰冷的疏离:
“陆总。”
客气、生疏、冰冷。
再无半分旧情。
陆烬言看着她眼底的层层冰霜,喉结微不可察滚动,漆黑的眼底深处,是压到极致的隐忍与痛楚。
他薄唇微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沉、极淡的话:
“没事。”
简单两个字,清冷疏离,如同路人。
他不能问她冷不冷,不能问她累不累,不能心疼她过得苦。
一旦流露半分温柔,就是将她推向危险的深渊。
所以他只能冷漠,只能旁观,只能做她眼里无情无义的陌生人。
林晚看着他这副冷淡模样,心底那一丝刚刚冒头的疑惑与动摇,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彻底浇灭。
果然。
是她多想了。
昨夜的救赎、暗中的庇护,从来都不可能是他。
他从来都只是冷眼旁观她狼狈、看她落魄、看她挣扎。
刚刚的相撞,不过是一场巧合。
可笑的是,她方才竟然有一瞬间,奢望从他眼里看到一丝半分的心疼。
林晚低头,压下眼底所有酸涩,缓缓弯了弯唇,扯出一抹冰凉嘲讽的笑。
“多谢陆总刚刚让路。”
“以后,不必多管闲事。”
话音落,她不再看他一眼,弯腰默默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指尖用力到泛白。
收拾好一切,她抬步,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
两人衣角轻轻擦过。
再无停留。
形同陌路。
陆烬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寒风掠过,吹乱他额前碎发。
他目光沉沉追随着她决绝的背影,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彻底走出视线。
心口空荡荡的,一片荒芜冰凉。
特助轻声上前,不敢言语。
良久,陆烬言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人听闻的怅然。
“你看。”
“她现在,连恨我,都懒得用力了。”
咫尺相遇。
终究,只剩天涯两隔。2
大大写得太戳人啦,我爱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