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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咫尺亦是天涯

烬落晚归

午后的南城放了晴。

薄薄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老城区坑洼的柏油路上,融化了路边残余的碎雪,湿冷的风一吹,寒意反倒更钻骨头。

餐馆午后客流稀少,老板看着空荡荡的店面,主动让林晚提前两个小时下班。

“最近安稳,没人敢找事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别总把自己逼太紧。”

林晚低声道谢,脱下沾着油烟味的工作服,换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她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

昨夜的解救、今早骤然安静的餐馆、还有老板那句没人再敢找她麻烦……层层叠叠的疑点压在心头,让她根本没法安心休息。

她想去一趟老城区的信访楼。

父母的案子沉寂太久,她不能坐以待毙。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线索,她也想亲自去问、去等、去盼。

哪怕希望渺茫。

一路步行,冷风刮过脸颊,冻得她指尖发红。

她习惯性把双手缩进袖口,一路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反复回想过往的细节。

曾经陆烬言待她温柔缱绻,许诺护她一生无忧;可后来变故突生,他冷漠旁观林家跌落,次次对她冷言相向、步步逼退。

爱恨太割裂,让她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

城市另一端。

黑色宾利平稳行驶在车流之中。

车内温度适宜,暖气融融,与窗外的凛冽寒冬截然不同。

陆烬言靠在后座,修长的指尖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案件卷宗,纸页冰冷,字字沉重。

一年来,他压下无数势力阻挠,暗中重启林家旧案,一点点拨开当年被人刻意掩盖的迷雾。

很多事,他不能告诉林晚。

一旦她知道当年林家破产、父母入狱并非表面那般简单,知道背后牵扯的势力有多狠戾,以她倔强执拗的性子,一定会不顾一切入局查真相。

到那时,她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他宁愿她恨他、怨他、误解他。

宁愿她只当个普通、卑微、平安活下去的普通人。

“陆总,林家旧案最新线索已经锁定当年两名关键证人,目前正在保护中。”特助低声汇报,“另外,林小姐刚刚离开餐馆,往老信访楼的方向去了。”

陆烬言翻卷纸页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抬眼,眸色微沉:“她去那里做什么?”

“应该是还想亲自追问父母的案子进展。”

男人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疼。

他最清楚那条路有多冷、有多难走,也清楚信访楼那边的人有多敷衍。无数次,他看着她冒着风雪排队、低声求人、次次落空而归。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替她分担分毫。

“绕路,去那边。”陆烬言淡淡开口。

特助微怔:“陆总,您要露面吗?不安全……”

“不靠近。”

他嗓音极轻,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远远看着就好。”

只要确认她平安。

就够了。

……

老城区街道狭窄拥堵,车辆无法通行,宾利只能停在街口。

陆烬言推门下车,立在街角背光的阴影处。

他穿着一身质感矜贵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气质冷然,与周遭老旧破败的街景格格不入。

来往路人皆下意识不敢多看他一眼。

寒风掀起他大衣下摆,他目光穿透人群,直直落在不远处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林晚站在信访楼门口的台阶下。

她身形很瘦,肩头微微蜷缩,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露在外面的手背干裂泛红,看着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仰头望着高高的牌匾,眼神固执又倔强,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茫然与酸涩。

陆烬言静静看着。

心口像被风雪层层覆压,闷得发疼。

一年未见,她瘦得脱了形,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娇俏明媚,只剩下被生活磋磨出来的隐忍与疲惫。

从前那个会缠着他撒娇、会笑眼弯弯喊他烬言哥哥的小姑娘,彻底不见了。

是他亲手弄丢的。

也是他亲手护住的。

矛盾、煎熬、悔恨,密密麻麻缠满心肺。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猛地吹来。

林晚手里攥着的几张纸质资料被风卷起,四散飘飞。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可风太大,纸张飘得满地都是,有的甚至吹到了马路中央。

她慌慌张张低头去捡,脚步匆匆,完全没注意前方驶来的电动车。

“小心!”

路边路人惊呼出声。

陆烬言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往前一步,几乎要冲上前将她拽回。

千钧一发之际,林晚猛地后退半步,堪堪避开车辆,却也因为惯性,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下一秒。

她后背,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坚硬温热的怀抱里。

淡淡的清冽雪松味,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熟悉到刻入骨髓、又痛至骨髓的气息。

林晚浑身骤然一僵。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是这个味道。

身后的男人身体也瞬间紧绷。

温热的胸膛贴着她单薄的背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咫尺距离。

是这一年来,他们靠得最近的一次。

近到能听见彼此紊乱急促的心跳。

近到呼吸相缠。

却也远如天涯。

……

林晚僵了足足三秒。

下一刻,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用力挣开。

她迅速转过身,连连后退数步,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立在逆光里,轮廓深邃俊美,眉眼清冷薄凉,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陆烬言。

一身矜贵衣冠,站在云端。

而她满身风尘,困于泥泞。

云泥之别,一目了然。

四目相对。

空气死寂。

林晚眼底迅速涌上一层薄薄的红,隐忍的恨意、委屈、酸涩、疑惑,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

她死死盯着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冰冷的疏离:

“陆总。”

客气、生疏、冰冷。

再无半分旧情。

陆烬言看着她眼底的层层冰霜,喉结微不可察滚动,漆黑的眼底深处,是压到极致的隐忍与痛楚。

他薄唇微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沉、极淡的话:

“没事。”

简单两个字,清冷疏离,如同路人。

他不能问她冷不冷,不能问她累不累,不能心疼她过得苦。

一旦流露半分温柔,就是将她推向危险的深渊。

所以他只能冷漠,只能旁观,只能做她眼里无情无义的陌生人。

林晚看着他这副冷淡模样,心底那一丝刚刚冒头的疑惑与动摇,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彻底浇灭。

果然。

是她多想了。

昨夜的救赎、暗中的庇护,从来都不可能是他。

他从来都只是冷眼旁观她狼狈、看她落魄、看她挣扎。

刚刚的相撞,不过是一场巧合。

可笑的是,她方才竟然有一瞬间,奢望从他眼里看到一丝半分的心疼。

林晚低头,压下眼底所有酸涩,缓缓弯了弯唇,扯出一抹冰凉嘲讽的笑。

“多谢陆总刚刚让路。”

“以后,不必多管闲事。”

话音落,她不再看他一眼,弯腰默默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指尖用力到泛白。

收拾好一切,她抬步,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

两人衣角轻轻擦过。

再无停留。

形同陌路。

陆烬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寒风掠过,吹乱他额前碎发。

他目光沉沉追随着她决绝的背影,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彻底走出视线。

心口空荡荡的,一片荒芜冰凉。

特助轻声上前,不敢言语。

良久,陆烬言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人听闻的怅然。

“你看。”

“她现在,连恨我,都懒得用力了。”

咫尺相遇。

终究,只剩天涯两隔。2

段评

大大写得太戳人啦,我爱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