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浙东有古村，名樟坞。村口立一株千年香樟，干粗十围，枝桠盘曲如虬龙，遮天蔽日，荫蔽半里之地。村中世代相传，此树内藏樟叟，是树灵，能予人福寿，亦可夺人精气。村人逢年过节，必携酒肉香烛，至树下祭拜，不敢有半分怠慢。

有少年名唤陈砚，父母早亡，孤身一人，以砍柴采药为生。陈砚心性执拗，不信鬼神之说。旁人谈及樟叟，无不敬畏，唯有他常常嗤笑，谓草木无知，何来灵怪。村中老者屡屡告诫，让他切莫在古樟树下妄言，更不可深夜靠近树身，陈砚只当是乡老愚昧，左耳进右耳出。

这年秋日，陈砚上山采药，日暮归途，天降冷雨。狂风卷着秋雨，打在身上刺骨寒凉，他无处避雨，便匆匆奔至古樟巨大的树根之下。浓密枝叶层层叠叠，雨水竟难以渗落，是一处天然遮雨之所。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抖落身上雨水，忽然听见树身深处，传来沉闷的咳嗽声，苍老缓慢，仿佛是年迈之人，久咳难止。

陈砚心头一震，猛地站直身子，环顾四周。周遭空无一人，暮色沉沉，远山隐在雨雾之中，唯有这棵千年古樟静立。他心中惊疑，握紧背后采药的柴刀，低声喝道：“是谁藏在此处？速速出来！”

咳嗽声停了，树身里传出缓缓的人声，沙哑如同朽木摩擦：“少年人，不必惊慌。吾居此樟内，已有千余载，便是村中人口中的樟叟。”

陈砚浑身汗毛竖起，后退两步，抬眼望向树干。树身之上，有一处巨大树洞，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仿佛一张张开的巨口。他强压恐惧，强作镇定：“草木成灵，你便是樟叟？世人都说你能赐福，可是真的？”

树洞之中，传来淡淡笑声：“福祸，从来由人自取。你想要什么，尽可说来，我能助你。只是天下之物，有得必有失，凡向我求取，皆要以心头一物作为交换。”

陈砚自幼孤苦，日日砍柴采药，饥寒常伴。他最大心愿，便是得金银，置田产，娶妻安家，不必再受贫寒苦楚。此刻听闻树灵此言，心中贪念顿生，全然忘了村中老人反复叮嘱的告诫。

“我想要金银，良田，安稳度日。”陈砚大声说道，“不知我需要拿什么与你交换？”

樟叟缓缓开口，声音幽幽自树洞飘出：“你尚年轻，心头热忱，一腔意气便是最好的筹码。若换富贵，便取你余生的喜乐。往后你衣食无忧，却再也尝不到欢喜滋味，遇喜事不乐，见春风无感，此生只剩麻木平静。你可愿意？”

陈砚略一迟疑。喜乐无形，看不见摸不着，哪里比得上实实在在的田地金银。他想，只要衣食富足，有没有喜乐又有何妨。片刻之后，他咬牙应下：“我愿意。”

话音落下，树洞之中飘出一缕淡青色木气，缠上陈砚心口。一瞬间，心口微微一凉，仿佛什么东西悄然抽离。樟叟的声音再度响起：“契约已成。明日清晨，你去村外乱石滩，自有财物候你。切记，契约既定，不可反悔。”

雨渐渐停歇，暮色更深。陈砚只觉心中空荡荡的，却并不以为意，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财富。他辞别古樟，踏着夜色回到破旧茅屋，一夜辗转，难以入眠。

次日天刚破晓，陈砚匆匆赶往村外乱石滩。滩边巨石之下，果然藏着一箱白银，沉甸甸，耀人眼目。他大喜过望，将白银运回，买良田，筑新屋，添置家具，短短月余，从一个孤苦樵夫，变成村中富庶人家。

乡邻纷纷惊叹，上门祝贺。昔日的苦难好友前来饮酒，席间说起山野趣事，开怀大笑。往日陈砚听此趣事，定会跟着大笑，可此刻，他只静静坐着，心中毫无波澜，明明周遭热闹，心底却一片荒芜。

他看着满屋财物，良田阡陌，心中没有半分喜悦。他以为得到富贵便能解脱贫苦，可当真拥有一切，才发觉，世间百味，唯独喜乐，再也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