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欲壑难填，泥露本相

时序流转，转眼便是盛夏。

书斋小院草木繁茂，蝉鸣聒噪。可院内的顾晏之，早已不复少年书生模样。

不过短短半载光阴，他身形消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面色灰败，咳喘不断。稍一走动便大汗淋漓，大半时间只能卧于床榻之上。手中书卷，已经无力捧起。

周遭邻里，皆说书生染了怪疾，请过数名郎中前来诊治。郎中诊脉，只觉脉象虚散，气血衰败，却查不出病根，开药调理，全无半分起色。

所有人都不知，病根，便在夜夜伴他身侧的泥妻。

阿沅外表依旧温婉动人，可泥土生灵的欲望，已经越来越难以掩饰。仅仅依靠夜里情爱的汲取，已经无法满足她。

从前只在夜间苏醒，如今白日，也可以长久维持人形。她开始贪恋活人血肉的气息。

家中偶有飞禽落入院中，阿沅见到，眼中便会闪过贪婪微光。

顾晏之卧病在床，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之时，心中满是悔恨。回想起莫泥公当初的告诫，才明白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孤独与情爱拖入绝境。

可事到如今，他身体已经衰败到这般地步，打碎阿沅，也难以挽回自己损耗的性命。心中又存一丝侥幸，妄想或许还有两全的法子。

这一夜，月圆。皓月当空，月华如水倾泻进窗。

顾晏之卧于床榻，咳得浑身颤抖，难以入眠。

身旁泥阿沅沉沉睡去。月色照在她的手臂之上，肌肤缝隙，黄泥一点点向外渗出。原本秀美的面容，在月光之下，隐隐浮现出陶土的纹路，五官仿佛随时都会化开。

睡梦中的阿沅，不再掩饰心底的渴望。口中喃喃低语，说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渴求活人的血气。

“再多一些……生人之气……”

顾晏之在昏沉之中，听得清清楚楚。

他浑身冰冷，脊背冒出一层冷汗。枕边之人，终究不是凡人。那些温柔体贴，全是依托自己生机而生出的幻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叩门之声。

叩门声急促，是莫泥公。老者放心不下，深夜再度赶来，想要最后试一试，能不能点醒顾晏之。

敲门声响起，阿沅猛地惊醒。

睁眼一瞬间，眼底柔情尽数褪去，只剩下泥土生灵的阴狠戒备。若是莫泥公闯入，必会强行将自己打碎。

她绝不能接受重新变回一堆死泥。

阿沅猛地起身，不再伪装温婉。周身泥土气息暴涨，屋内地面，漫开湿漉漉黄泥水渍。

“郎君，不可开门。”她声音不复往日柔和，带着泥土浑浊的嘶哑，“那老匠人，是要来毁掉我的。你若是念我们过往情分，万万不可放他进来。”

顾晏之躺在床上，咳喘不止，望着眼前女子，心中一片冰凉。

月色之下，阿沅半边脸颊，已经裂开细密泥纹，泥土顺着裂纹缓缓流淌而下。恩爱假象，在此刻撕开一角，露出底下狰狞的泥偶本相。

院外莫泥公高声呼喊：“顾晏之！速速开门！今夜月圆，泥偶力量最强，再执迷，你活不过今夜！”

柴门被外面用力拍打，摇摇欲坠。

屋内，泥阿沅缓缓走向房门，泥土在脚下蜿蜒流淌。她已经动了杀心。若是老者破门而入，她便要用泥土之力，将老匠人一并扼杀在此地。

一边是苦苦规劝自己的匠人，一边是相伴半载、却不断蚕食自己性命的泥妻。顾晏之躺在病榻，心力交瘁，面临最终抉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