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戏场虚空，人世皆戏

数月光阴匆匆流走。

深秋又至，风雨萧瑟。

苏砚辞科考途径此地，刻意绕开乱蒿岗，不愿再靠近那片荒坟。只是偶尔和山野老者闲谈，依旧会听见关于坟头戏的传闻。

乡人说，每逢阴雨之夜，乱蒿岗依旧锣声阵阵。有晚归樵夫远远望见荒冢之间灯火明灭，伶人影影绰绰，台下坐满虚无看客。

也有旅人，深夜路过，被凄婉唱腔吸引，驻足偷听。有人谨记古训，远远一听便转身离去，平安脱身。也有心中藏着深重执念之人，情难自控，踏入戏台落座，从此人间再无此人。

这一日黄昏，苏砚辞在临近小镇投宿。偶遇一位游走四方的老伶人。闲谈之间，聊起乱蒿岗坟头鬼戏。

老伶人长叹：“世间戏台分两种，一种在人间，粉墨登场，演的是古人故事；一种在荒坟，唱的是亡魂心底的憾。可说到底，人间浮生，何尝不是一场大戏。人人皆是戏中人，各有悲欢，各有执念。”

苏砚辞闻言心中深有感触。

他想起那一夜被困戏台的经历。台上唱尽离合悲欢，困住人的从来不是戏台幻术，而是人自己心底放不下的心事。相思、愧疚、遗憾、不甘，这些执念，才是勾魂的引线。

数日后一个雨夜。

苏砚辞寄宿的客栈窗外风雨大作。夜半时分，他恍惚听见遥远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隐约的锣鼓丝竹之声。

那是乱蒿岗坟头戏又开锣了。

他走到窗边，远远望向乱葬岗的方向。夜色沉沉，只看见一片漆黑山林，看不见戏台灯火。

他心中尚有对亡友的思念，却不再生出想要前去听戏的念头。

心中的戏已经落幕，便不必再奔赴阴间戏台。

而乱蒿岗荒坟之间。

黑衣班主静静立在虚无戏台的立柱之下，听着台上伶人婉转唱腔。台下无数亡魂静静坐着，或垂泪，或默然。

岁岁年年，循环往复。

戏台不会主动害人，它只映照世人心中的执念。人心若无憾，鬼戏便惑不动分毫；人心若是千结百绕，无需鬼魅引诱，自己便会一步步走入局中。

世间无数人，活在尘世，如同坐在无形戏场之中。被爱恨离别困住，反复回味过往伤痛，甘愿困在回忆幻境，与被困在坟头戏的看客，又有什么两样。

雨落荒坟，鬼火点点起落。

锣鼓声声，继续唱尽人间万般悲欢离合。

卷末志曰：

荒冢搭歌台，伶人夜弄哀。

戏文勾旧憾，魂魄困尘埃。

曲尽千般苦，心开万劫开。

浮生皆是戏，莫被幻情埋。